沈清辞在听到尤勇声音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瞬间的惊喜，有更深的担忧，但最终被冰冷的决断取代。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强提最后一口内劲，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平台：“所有人！向两侧散开！远离祭坛正前方！给尤勇让出射界！”话音未落，她已忍着剧痛，向祭坛侧后方疾退，目光死死盯住大祭司手中的黑色晶石，以及尤勇手中那正开始汇聚起令人心悸的、稳定而深邃的湛蓝色光芒的装置前端。
“追光号”船头，尤勇的护目镜后，眼神锐利如刀。
他看到了沈清辞腰间那片刺目的暗红，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踉跄的脚步。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胸腔深处炸开，但双手却稳得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将装置前端那个最大的水晶透镜对准祭坛顶端——对准大祭司那只干枯的、紧握着黑色晶石的手。
这台装置，是他和公输衍在洞天空间里折腾了无数个日夜的成果。
公输衍称之为“云晶稳定器·改”，而尤勇私下叫它“规则干扰器”。它的核心原理，并非直接攻击或防御，而是利用高度提纯、经过特殊符文阵列调制的云晶能量，模拟并放大“秩序与稳定”的底层规则，对范围内一切“混乱、崩坏、不稳定”的能量形态进行强制性的“平抑”和“锚定”。
理论上，它能干扰甚至中断一切基于混乱能量运行的仪式、阵法或特殊能力。
但理论只是理论。
这是它第一次实战，而且是功率全开的极限测试。
“功率……百分之百！”尤勇低吼一声，右手猛地扳下装置侧面的金属拉杆。
“嗡——！”
装置内部传来低沉而厚重的共鸣声，仿佛有无数齿轮和符文在同时运转。装置表面的所有水晶透镜瞬间亮起，从内向外透出纯净的、如同深海最深处那种极致宁静的湛蓝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连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都因此变得温顺了一些。
但尤勇能感觉到，握持装置的双臂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反作用力。装置内部，云晶模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能量，产生的负荷通过金属外壳传导到他的手臂，肌肉纤维在哀鸣，骨骼在震颤。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将装置死死对准目标。
下一瞬——
一道直径约半尺的、凝实得如同液态蓝宝石的光束，从装置前端最大的水晶透镜中激射而出！
光束划破空气时，没有发出任何爆鸣，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它所过之处，空气中那些细碎的暗红能量粒子如同遇到天敌般迅速消散，连平台边缘翻涌的黑暗漩涡都似乎被这道蓝光“抚平”了一小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沈清辞退到祭坛侧后方一根残存的石柱旁，背靠冰冷的黑石，剧烈喘息。她看到那道蓝光射出，看到光束中蕴含的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攻击性能量，这是……规则层面的干涉？
大祭司空洞的眼窝转向那道袭来的蓝光。
他干枯的脸上，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骤然加速，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将手中那块布满裂纹的黑色晶石高高举起，试图用晶石中残存的、与上方“漩涡之眼”连接的暗红能量柱来抵挡。
但，太迟了。
湛蓝色的光束，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命中了黑色晶石的正中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股能量接触的瞬间，发出的是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般的、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嘶鸣！那不是声音，而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微观层面激烈对抗、湮灭时产生的“信息噪音”！
肉眼可见的，一圈圈半透明的能量涟漪以黑色晶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祭坛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接触到蓝色涟漪的瞬间，光芒骤然黯淡，甚至有一部分直接崩碎成黑色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和血腥味，被一股奇异的、类似于雨后青草和臭氧混合的清新气息短暂冲散。
黑色晶石剧烈震颤！
“咔嚓……咔嚓嚓……”
晶石表面，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裂纹深处，原本涌动的暗红光芒被湛蓝色的光束强行“压制”回去，两种颜色在晶石内部激烈争夺着每一寸空间。晶石本身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即将碎裂前的呻吟声。
“呃啊啊啊——！！！”
大祭司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握着晶石的干枯手掌，皮肤表面瞬间爬满了冰蓝色的裂纹！那些裂纹如同有生命般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他的整条手臂。裂纹所过之处，皮肤和肌肉如同风化的岩石般剥落，露出下面漆黑如焦炭、却依旧在蠕动的诡异组织。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股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他试图松开晶石，但手掌仿佛被焊死在了上面。蓝光与暗红能量的对抗，通过晶石这个媒介，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身体上。他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佝偻的身体向后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空洞的眼窝里，那两簇暗红的火苗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上方，那道连接“漩涡之眼”的暗红能量柱，开始明灭不定。
光柱的直径时粗时细，颜色时而暗红如血，时而黯淡如灰。光柱与“漩涡之眼”的连接处，那片旋转的黑暗阴云中，传来了更加愤怒、更加狂暴的轰鸣声。那只巨大的“眼睛”猛地收缩，瞳孔深处，暗红的光芒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平台的震颤加剧一分。
“有效！”霍去病在平台下方，看到这一幕，眼中精光爆射，“所有人！掩护城主和尤大人！远程压制残余教徒！不要让他们干扰！”
幸存的凌云战士们精神一振，尽管人数已不足二十，且个个带伤，但依旧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弓弩齐发，投矛如雨，将那些试图冲向祭坛顶端或攻击“追光号”的归一教徒死死压制住。
裴旻脸色苍白，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他深吸一口气，剑尖轻颤，数道细微却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削断了三名试图从侧面绕向祭坛的教徒的脚筋。
岩烈双目赤红，他看到了机会，看到了复仇的机会。他怒吼一声，不再理会那些普通教徒，拖着受伤的左腿，如同发狂的野兽般朝着祭坛阶梯冲去！他要亲手撕碎那个老怪物！
“岩烈！回来！”霍去病厉声喝道，但岩烈充耳不闻。
祭坛顶端，沈清辞强撑着站起身。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腰间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失血带来的冰冷感正从四肢末端向心脏蔓延。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她看到尤勇站在剧烈摇晃的“追光号”船头，双臂肌肉虬结，额头汗如雨下，那道湛蓝光束虽然依旧稳定，但亮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装置前端的水晶透镜，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尤勇……撑住……”沈清辞喃喃道，目光扫向痛苦挣扎的大祭司和那颗濒临破碎的黑色晶石。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稳定器失效前，彻底摧毁它！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腰间的伤口再次崩裂，猛地从石柱后冲出，目标直指大祭司！
然而——
“轰隆隆隆——！！！”
整个归墟之眼，暴怒了。
蓝光与暗红能量的对撞，似乎彻底激怒了这片存在于现实与虚无夹缝中的诡异存在。上方那片覆盖了整个天穹的黑暗漩涡，旋转速度骤然提升了数倍！
原本只是缓缓转动的阴云，此刻化作了狂暴的涡流。云层中，暗红色的雷光如同巨蟒般疯狂窜动，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下方支离破碎的平台和那些渺小如蝼蚁的身影。震耳欲聋的雷鸣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连成了一片永不停歇的咆哮，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最可怕的是，漩涡旋转加速带来的，是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能量乱流，以及……实实在在的物理破坏！
“咔嚓！轰——！”
平台最外侧，一块长达数丈、原本就布满裂痕的黑石地面，在狂暴的吸力和能量撕扯下，终于彻底崩解！巨大的石块连同上面几名来不及逃开的归一教徒，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扯离平台，卷入上方黑暗的漩涡之中。惨叫声瞬间被雷鸣和风啸吞没，只有几片破碎的衣角和飞溅的血雾，在蓝光与暗红的交织中一闪而逝。
这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轰——！”
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平台边缘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裂缝如同黑色的蜈蚣，从边缘向中心疯狂蔓延。黑石地面碎裂、翘起、然后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卷走。祭坛本身也开始剧烈摇晃，顶端的护栏成片倒塌，碎石如雨般落下。
“平台要塌了！”
“后退！快后退！”
“抓住固定物！”
惊呼声、惨叫声、石块崩裂声混杂在一起，平台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原本有序的战斗阵型被彻底打乱，无论是凌云战士还是归一教徒，此刻都面临着同样的灭顶之灾——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消失！
“追光号”更是首当其冲。
它本就处于平台外侧能量最狂暴的区域，此刻漩涡加速，乱流的强度和混乱程度提升了何止数倍！船体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被抛上甩下，剧烈颠簸。船身表面那些精密的符文阵列，光芒疯狂闪烁，超过三分之一的符文因为过载而爆裂、熄灭，冒出滚滚黑烟。船尾那四个疯狂旋转的推进器，其中两个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转速明显下降，喷出的尾流也变得断断续续。
“尤大人！左侧稳定符文阵列失效！船体平衡正在丧失！”赵铁鹰的吼声从船舱内传来，夹杂着金属扭曲和物品摔碎的嘈杂声响。
尤勇站在船头，身体随着船体剧烈摇晃，但他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在甲板上。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稳定器和前方的目标上。他能感觉到，装置输出的蓝光正在快速减弱，云晶模块的能量即将耗尽。而大祭司手中的黑色晶石，虽然裂纹遍布、光芒黯淡，却依旧没有彻底碎裂！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嘶吼着，将装置功率输出再次强行提升了一个百分点！这已经超出了安全阈值，装置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握持部位的外壳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掌。
蓝光猛地一亮，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但就是这最后的一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轰鸣。
大祭司手中，那颗顽抗了许久的黑色晶石，终于彻底炸裂！
不是碎裂，而是炸裂！晶石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最后一点暗红余烬的黑色碎片，向四周迸射！大部分碎片在迸射出的瞬间，就被湛蓝色的光束余波彻底净化、湮灭成虚无。只有少数几片较大的碎片，击打在大祭司身上和周围的祭坛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噗——！”
大祭司仰天喷出一大口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血液。血液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和蠕动的黑色线虫。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跪倒在地，那只握着晶石残渣的手掌，连同整条手臂，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焦黑的、布满蓝色冰裂纹的枯炭，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向沈清辞冲来的方向，又“望”向船头的尤勇，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怨毒的气音：“你们……打断了……主的降临……你们……都会……陪葬……漩涡……会吞噬……一切……”
话音未落，上方那道明灭不定的暗红能量柱，终于“嗤”的一声，彻底断绝了。
失去了能量柱的连接，祭坛顶端那些复杂的符文瞬间全部熄灭，整个祭坛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和压迫感骤降。平台上，那股诡异的、针对生命体的吸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尸骸堆停止了蠕动，重新变成一堆死寂的白骨。
“成……成功了？”一名凌云战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脚，他不再向尸骸堆滑动了。
“吸力消失了！吸力消失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在幸存者中蔓延。
但沈清辞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她冲到大祭司身前数尺处，猛地停住脚步，不是因为大祭司，而是因为头顶。
暗红能量柱虽然断绝，但“漩涡之眼”的暴怒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失去了“祭品”和“连接”，变得更加狂躁无序！那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扩散，整个漩涡的旋转达到了一个疯狂的速度，中心处甚至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洞！
更加狂暴的吸力传来，但这次不再是针对生命，而是无差别地拉扯着平台上的一切——石块、尸体、武器、乃至空气！
平台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剧！
“轰隆！！！”
祭坛本身，从基座部位，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贯穿性的裂缝！整个祭坛开始倾斜！
沈清辞脚下不稳，向一侧滑去。她猛地将手中仅剩的一把短剑插进地面裂缝，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头，看向“追光号”。
尤勇在晶石破碎的瞬间，就感觉到手中装置传来的反作用力骤然消失。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差点从剧烈摇晃的船头摔下去。装置前端的水晶透镜“啪”的一声彻底碎裂，内部的云晶模块也黯淡无光，冒出缕缕青烟——彻底报废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急切地寻找着沈清辞的身影。
找到了！
他看到沈清辞挂在倾斜的祭坛边缘，脸色惨白如鬼，腰间那片暗红刺目惊心。而就在她头顶上方，一块因为祭坛倾斜而松动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黑石装饰构件，正在摇摇欲坠！
“清辞！小心上面！”尤勇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沈清辞闻声抬头，瞳孔骤缩。
巨石，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