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山田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几乎把门框塞满了。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但表情已经和刚才在走廊里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轻蔑和挑衅,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畏的审视。
“大队长,重新登记的名单整理好了。”山田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后退一步,站得笔直,“第七大队现有在编人员三十六人,其中日本人二十人,满洲人十六人。病假两人,外勤四人,驻地留守三十人。”
陈默拿起名单翻了翻,上面用工整的汉字写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服役年限和原属小队。
字迹虽然有些生硬,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这是你写的?”
“是。”山田挺了挺胸,“我在关东军服役的时候做过文书。”
“字写得不错。”陈默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看着山田,“山田,咱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在走廊里说咱不配当大队长,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开口了。
“大队长,你的身手我服。全军格斗大赛第三名在你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但……”
“但什么?”
“但带兵打仗不光是打架。”山田直视着陈默的眼睛,“我在关东军服役八年,见过太多能打的人死在战场上,因为他们不懂得指挥,不懂得战术,不懂得怎么让手下的人活着回来。大队长,你厉害是你的本事,但你能不能带着我们这帮兄弟在冰城活下去,我还没看出来。”
陈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山田,你这个人实诚,咱喜欢实诚人。你说的没错,能打不等于能带兵。但咱告诉你一件事!咱在绥东城的时候,带着几个山炮手端了一个山寨,杀了一个叛徒,救了一个大佐。咱在冰城郊区,一个人从十几个假抗联的包围圈里杀出来,弄死了他们七八个人,自己活着回来了。咱靠的不光是拳头,还有这个!”
说着,陈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打仗不是比武,比的不是谁的拳头硬,比的是谁的反应快,判断准,下手狠。你在关东军服役八年,这些道理你应该比咱懂。”
山田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后退一步,朝陈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队长,山田愿意跟着你干。”
“先别急着表忠心。”陈默摆了摆手,“咱还有个事要问你。第七大队原来的大队长吉野,在队里还有多少心腹?”
山田的表情微微一僵,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吉野大队长在的时候,最信任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卢天,已经被抓了。另一个是第二小队的小队长赵永福!”
“赵永福?”陈默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他跟山本的关系怎么样?”
“赵永福是卢天的拜把子兄弟,卢天又是山本一手提拔起来的,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关系,大队长应该能想明白。”山田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听说,赵永福前两天还偷偷去了一趟参谋本部,说是送文件,但具体见了谁,没人知道。”
陈默心里有了数。
山本虽然被调走了,但他在特高课的眼线远没有清除干净。
赵永福这条线,很可能就是山本留在第七大队的最后一根钉子。
“山田,你帮咱做一件事。”
“大队长请吩咐。”
“从现在起,你暗中盯住赵永福。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要一五一十地记下来,直接向咱报告。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酒井小姐。”
山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大队长,你是怀疑赵永福?”
“咱啥也没怀疑。”陈默打断了他,“咱只是刚上任,想多了解了解手下的兄弟们。怎么,你不愿意?”
“不,我愿意。”山田又敬了一个礼,“大队长信任我,我一定办好。”
“行,下去吧。”
山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大队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上午,北岛副课长派人来了一趟,把吉野大队长办公室里的几个柜子都搬空了。说是档案室需要调取一些旧文件。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北岛副课长的人搬走的那几个柜子,都是吉野大队长锁得最严实的。”
陈默皱起了眉头。
北岛原派人来搬吉野的柜子?
吉野刚被调走,菊野刚宣布让他接手第七大队,北岛原就迫不及待地来搜东西。
这说明吉野的柜子里有北岛原非常想拿到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跟山本有关?还是跟菊野有关?或者,跟北岛原自己有关?
“咱知道了。”陈默点了点头,“山田,这件事你也别说出去。北岛副课长调档案是正常的公事,不要多想。”
“明白。”山田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北岛原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对他放心过。
从侯东到假抗联,从马迭尔宾馆到城郊草料房,北岛原对他的试探一次比一次狠。虽然这些试探最终都被他化解了,但北岛原对他的敌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菊野压了下去。
现在北岛原趁他还没坐稳第七大队的位子,就急急忙忙来搜吉野的柜子,这说明那些柜子里的东西对北岛原来说非常敏感。也许,那些东西不光关系到山本,还关系到北岛原自己。
“在想什么?”
酒井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陈默抬起头,看到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
“在想怎么整顿这帮孙子。”陈默咧嘴笑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高小姐来得正好,咱正想找你商量个事。”
酒井走进办公室,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
“什么事?”
“北岛副课长今天上午派人来搬走了吉野的几个柜子,说是调档案。你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吗?”
酒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不通。”她放下茶杯,“档案调取有正规程序,需要课长签字。而且就算要调档案,也应该等你这个新大队长上任之后,由你来移交。北岛趁你还没来就搬东西,不合规矩。”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害怕。”酒井冷冷道,“吉野在第七大队经营了这么久,手里一定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北岛跟山本之间虽然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他们在特高课共事多年,谁能保证北岛没有把柄落在吉野手里?”
陈默心里一动,“高小姐的意思是,北岛和山本之间也有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