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没有再说什么,“走吧!”
陈默皱眉,“去哪儿?”
“去鞋帽巷。”酒井道,“你刚才跟马鞋匠提了周菜农,如果他真是抗联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周菜农。我们现在去鞋帽巷,还可以看看老孙头那边有没有动静。”
陈默心里一紧,有一些惊奇地盯着酒井,“你刚刚应该在面馆内,怎么能够听到咱和那马鞋匠的对话?”
酒井缓缓站起身来,“猜的!”
这明显是一句搪塞的话题。
陈默心底里的震撼极重,隔着这么远,就算是顺风耳都未必能够听得到,但这娘儿们提到了周菜农,那是他故意编排的一段,周菜农是菊野要调查的人,他与周菜农之间并不熟悉,只是随口说一下,看看那马鞋匠的反应。
可是,这娘儿们像是就在他俩的跟前,听到了一切!
陈默跟着酒井走出了这家面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面馆的窗子,心里明白了,这娘儿们能够看得懂口型!坐在那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他和那鞋匠正侧脸。
这娘们儿太精了,太强了!
两人沿着江沿街往北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鞋帽巷。
鞋帽巷比江沿街窄得多,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砖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到有人过来,嗖地跳下墙跑了。
老孙头的杂货铺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门帘,门楣上钉着块木板,上面写着“孙记杂货”四个字。
陈默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料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蜡烛火柴之类的日用品,靠墙的位置堆着几袋米面。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是老孙头。
六十来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但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正低着头在拨弄算盘珠子。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陈默和酒井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酒井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两位要点什么?”
“来包烟。”陈默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柜台上,“老刀牌的。”
老孙头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递过来,收钱找零的动作很麻利。
陈默接过烟,拆开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掏出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人。”
“什么人?”
“咱有个本家兄弟,在冰城北郊种菜,姓周,五十来岁,左脸上有颗黑痣。好些年没见了,听说他常来这一带卖菜,您见过没?”
老孙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摇了摇头:“北郊种菜的多,姓周的也不少。左脸有黑痣的倒是有那么一两个,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这人叫啥名?”
“周大风。”
“周大风?”老孙头皱着眉头,“这名字没听说过。先生怕是找错地方了,咱这店开了十几年,常来的菜农都认识,没有叫周大风的。”
“那可能真是记错了。”陈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多谢掌柜的,打扰了。”
“不客气,慢走。”
陈默转身朝门口走去,酒井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杂货铺,沿着鞋帽巷往回走。
走出几十步后,酒井忽然开口:“老孙头在说谎。”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说?”
“你问他周大风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反应太快了。”酒井冷冷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对自己不认识的人反应这么快。正常人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多少会想一想,皱皱眉,或者反问几句。他直接就说没听说过,太干脆了。干脆得不正常。”
艹!
陈默心里对酒井的评估又提高了几分。
这女人确实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接触中捕捉到这么细微的破绽。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盯着老孙头?”
“不用。”酒井摇头,“老孙头这边我来安排人盯。我们先去郊区,看看周菜农那边的情况。”
“现在就去?”
“现在。”酒井道,“趁马鞋匠还没把消息传出去之前,我们要先摸清周菜农的底细。”
陈默心里暗暗叫苦。
无论是马鞋匠,还是老孙头,都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看来跟着自己的不只有酒井一个女人,还有其他的特高课人,菊野安排得很细。
陈默知道自己不能够露出把柄,让酒井给抓到。
两人在巷口拦了一辆马车,谈好价钱,朝北郊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车轱辘碾过积雪和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默坐在马车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酒井坐在他对面,皮包放在膝盖上,右手始终搭在包口,眼睛盯着路两边的动静。
“高长官。”
“嗯?”
“咱有个问题想请教您。”陈默睁开眼睛,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说。”
“菊野大佐让您来保护咱,是觉得咱会出啥危险吗?还是觉得咱这个人不太靠得住,需要有人盯着?”
酒井沉默了几秒,冷冷道:“两者都有。”
“那您倒是挺诚实的。”陈默咧嘴笑了起来,“不过咱想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这个人吧,没啥大本事,就是命硬,运气好。在绥东城的时候,高桥想杀咱,没杀成。来冰城之后,几次死里逃生,咱也扛过来了。菊野大佐信得过咱,给咱一个特别行动顾问的职位,咱心里感激得很,肯定尽心尽力替皇军办事。您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咱,咱跟您是一条船上的。”
酒井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你这话,对北岛课长也说过吧?”
“说过。”陈默坦然道,“咱这人实诚,对谁都说实话。”
“实话?”酒井冷笑了一声,“陈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马迭尔宾馆做了什么?十根小黄鱼,换了一份假情报。那份情报被你藏起来,最后落到了南田手里。北岛课长费尽心思布了一个局,被你搅得一塌糊涂。你跟我说实话?你的实话值几个钱?”
陈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