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得陈默心头波涛涌动。
他咧着嘴,“高长官,您这话咱就不明白了。当时北岛课长让咱去接头,咱去了。那个侯东给了咱暗号,咱也对上了。他让咱去马迭尔宾馆找那个法国佬拿情报,咱也去了。全程都是按照北岛课长的指示做的,咱哪里做错了?”
“你哪里做错了?”酒井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把情报给了南田,而不是给北岛。你知不知道那份情报是北岛花了多少心思准备的?你让它在宪兵队手里转了一圈,里面的内容全被南田看光了。北岛课长的布局全白费了。”
陈默心里冷笑。
果然,那份情报是假的,是北岛原用来试探他的工具。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高长官,这您就冤枉咱了。当时咱被那帮假抗联追杀,差点死在他们手里。好不容易逃出来,又碰上了宪兵队的巡逻队。南田少佐把咱带回宪兵队审问,问咱在马迭尔宾馆做啥!问咱那份情报是什么。咱要是不说实话,他们能放了咱?再说了,咱从头到尾都没提北岛课长一个字,只说是抗联的人让咱去拿的情报。南田少佐审了咱三天,咱愣是一个字都没多说。您要不信,可以去问南田少佐。”
酒井只是呵了一声,“有些事情,菊野大佐心里有数!”
陈默收紧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目光也锐利起来。
酒井却在这一刻掀开了马车厢内的围帘,看了一眼车外面。
“前面就是周菜农的村子了。”
赶车的老头回头喊了一声。
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陈默付了车钱,“老哥,在这儿等一下,回去还得用车!”
“好嘞!”
马车夫应了一声。
他和酒井并肩走到一起。
酒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道:“周菜农住的院子在村东头,独门独户,院子后面有一片菜地。等一下到了村口,我们分开走。你从正面去敲门,我在后面守着。他要是在家最好,要是不在家,我们就进去看看。”
这娘儿们调查得还真够清楚的!
不过,随即陈默还是回了一声,“明白。”
两人沿着村中间的土路往东走。村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院子里传出来,路边的篱笆墙上挂着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叶子。
走到村东头的时候,酒井停下脚步,朝前面那栋孤零零的土坯房指了指。
“就是那家。你去敲门。我从后面绕过去。”
陈默点了点头,整了整棉袍的衣领,大步朝那栋土坯房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被风吹得卷起了半边。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现在是下午时分,按理说应该有人在家的。但院子里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灶房里都没有烟火气。
院子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双鞋留下的,杂乱地交错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
脚印上有冻硬了的血迹。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了,椅子倒在地上,柜子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墙上溅着几道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周菜农不在屋里。
但墙角蜷缩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看到陈默进来,她吓得浑身一抖,往墙角缩得更紧了。
“别怕,咱不是坏人。”陈默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这里出了啥事?周大风呢?”
那女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被抓走了!一个时辰前来了一帮人,把我男人抓走了!”
“什么人抓的?”
“不知道!他们穿着便衣,手里拿着枪!把大风捆起来,塞进一辆车里拉走了!”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们什么也没说,进门就打人,打了大风好几个耳光,然后就开始翻东西!把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
陈默站起身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翻东西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入室抢劫。
抽屉全被拉出来了,被褥被掀开了,墙上的年画被撕了下来,连灶台里的灰都被扒了出来。
这不像是在找财物,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周菜农一个种菜的,家里能有什么值得特高课翻个底朝天?
除非周菜农真的是抗联的交通员,特高课提前得到消息来抓人了。
但如果是特高课抓的人,菊野没必要再派他和酒井来调查周菜农。菊野直接告诉他人已经抓到了不就行了?
不对。
陈默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抓周菜农的人不是特高课,至少不是菊野派来的人。
那么会是谁?
山本的人?
北岛原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蹲下身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大嫂,那些人有没有说他们是什么人?”
女人摇了摇头。
“他们穿什么衣服?说哪里话?有没有人叫过什么名字?”
女人想了想,忽然道:“有一个人,领头的那个人,别人都叫他‘卢队长’。”
卢队长?卢天!
钱四的表哥,特高课第七行动大队的小队长。
陈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山本的人!
山本虽然被调到了参谋本部,但他在特高课经营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留下自己的势力。第七行动大队显然是山本的嫡系,在山本被调离之后还在为山本做事。
问题是,山本为啥要抓周菜农?
是知道了周菜农和抗联的关系,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应该是山本的意思,但山本怎么会知道周菜农周大风?
难道说,菊野的身边有山本的人,他被安插了眼线?!
陈默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屋子。
酒井正从院子后面绕过来,看到陈默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
“人被抓走了。”陈默道,“一个时辰前,一伙自称便衣的人冲进来把周菜农抓走了。领头的人叫卢天。”
“卢天?”酒井微微皱眉,“第七行动小队的那个卢天?”
“对。”
“他怎么敢的!”
酒井的眼里藏着一缕锐利。
陈默咧嘴道:“咱有一点非常的不解!”
“哪一点儿?”
“卢天是怎么知道周菜农的事情?”陈默道:“按照菊野大佐跟咱说的,这份情报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莫非这消息走漏了?”
酒井看了陈默一眼,冷冷发笑,“你的意思是大佐身边有别人的眼线?而且能够接触到核心?”
“不好说!”
陈默道:“咱也只是随便判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