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边上的风硬得很。
陈默和酒井一前一后走进那家面馆。
面馆不大,四张方桌,两条长凳,灶台就支在门口,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整个屋子蒸得雾蒙蒙的。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围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
看到有客人进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扯着嗓子招呼:“两位吃点什么?”
陈默咧嘴,“都有啥卤子?”
“咱这有青椒鸡蛋,榛蘑肉,还有酱缸咸菜……”
“来两碗榛蘑肉,再加一碗酱缸咸菜的!”陈默搓着手,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酒井坐到他的对面,“要了三碗面,怎么,你还有朋友要来?”
“不!”陈默摇头道:“两碗是替咱自己点的,一碗给你。”
“你还真能吃!”
“能吃是福,嘿嘿!”
陈默笑眯眯地道。
“那倒也是!”酒井的目光在陈默的身上打量了一段时间后,就把目光转落到了外面!
玻璃没有霜,面馆外的街面尽收眼底。
酒井解开皮衣的领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把随身带着的那个黑色皮包放在膝盖上,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包口,那个位置正好能最快速度拔出包里的手枪。
一看这种坐姿就知道这个娘儿们是个老手!
“没必要那么紧张!”陈默低声道:“这里的食客没那么复杂!”
“什么时候都不能够掉以轻心!”酒井冷声道:“我要保证你的安全,也要防止有些山里的老鼠出来乱窜!”
陈默明白她话中有指,嘴角淡然地一笑,“放心,这地方窜不出野猪来,咱刚刚进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你看得准吗?”
这明显是有一点挑衅的味道。
陈默咧嘴,“高长官!咱以前可是老山炮手,没有识别危险的本事,早就被野兽给叼走了喽!”
这时,那老太太端上了托盘,上面摆放着三碗面!
陈默闻了一下,“香!地道啊!”
老太太眉开眼笑:“先生慢用!”
陈默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但眼睛没闲着,余光透过面馆脏兮兮的玻璃窗,一直盯着斜对面那个修鞋摊子。
马鞋匠的摊子摆在江沿街和一条小巷的交界口上,位置选得很讲究。
摊子不大,一张矮桌,几个小马扎,桌上摆着锥子,剪刀,线轱辘,几块碎皮子,还有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装鞋钉。
摊子后面是一堵老旧的砖墙,墙上钉着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修鞋”两个字。
马鞋匠本人正坐在马扎上,低着头给一只皮鞋上底。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拿锥子的手势很稳,每一锥都扎得又快又准。
陈默一边吃面一边观察他。
这人不简单!
陈默心中一怔,看起来应该当过兵!
而且不是普通的大头兵,是见过血的那种。
坐在马扎上的姿势就能看出来,那腰板挺得很直,重心压得很稳,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这个姿势随时可以暴起应对突发状况。
普通修鞋匠不会这么坐,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把这种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刻进骨子里。
而且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扫一眼街面,那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每一次扫视都涵盖了三个方向!
正前方的江沿街主街,左边那条小巷的巷口,右边那家杂货铺的门口!
这是标准的警戒习惯,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常年养成的本能。
酒井似乎对于这种面条没啥太大的兴趣,只挑了两根面条,就放下自己的筷子。
“咋地,不合胃口?”
“不习惯!”
“高长官以前不是中国人嘛,怎会不习惯这打卤面的味道?”
酒井白了一眼陈默,“我是南方人!”
“南方人?”陈默抬起头,那卤子的酱汁还挂在他的嘴角上,“南方哪里人啊,咱也去过几个地方,不知道你的老家咱知不知道!还有就是,高长官怎么来北方了,这死冷寒天的地界,在大清,这里就是发配之地!”
酒井瞪了陈默一眼道:“你的话多了!”
“呃,那咱不问!”
陈默又咧起了嘴。
酒井沉声道:“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这是在考验自己?
陈默抬起头看了酒井一眼后才道:“当过兵,很警惕。不过咱觉得光看没用,得去会会他。”
“怎么个会法?”
“修鞋呗。”陈默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布棉鞋,“你看咱这鞋底子都快磨穿了,找他修修鞋,聊聊天,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他一个修鞋的,总不能客人上门还往外赶吧。”
酒井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跟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陈默摇头,“你这一身的杀气,往那儿一杵,人家立马就得起疑心。你就坐这儿喝茶,咱一个人去。万一真出点啥事,你从这边过去接应也来得及。”
酒井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才微微点头,“遇到麻烦,喊!”
“不用教,咱怕死,必然要喊的!”
陈默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棉袍上的褶皱,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江面上吹过来的冷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像是刀子一样!
他把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踩着街面上被踩实了的积雪,慢悠悠地朝那个修鞋摊子走去。
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马鞋匠正好把那只皮鞋上好底,用剪刀把多余的线头剪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鞋放进旁边一个装成品鞋的纸箱子里。
“师傅,忙着呢?”陈默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把自己脚上那双布棉鞋脱下来一只,“您给看看这鞋底子,都快磨穿了,能不能补补?”
马鞋匠抬起头来,目光在陈默脸上扫了一下。那目光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陈默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扫过自己左肩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陈默伤口的位置,虽然隔着棉袍看不出来,但常年负伤的人对别人身上的伤会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能补!”马鞋匠接过那只棉鞋翻了翻,“皮底子磨得太薄了,得加一层。你要好皮子还是孬皮子?好皮子贵点,但耐磨,能穿一冬天。孬皮子便宜,顶多穿一个月就得再来修。”
“好皮子吧,咱这脚费鞋!你把底子做厚一些,钱不是问题!”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向马鞋匠,“师傅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