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陈默。
陈默将手插入到袄子里，不敢看北岛原的目光。
“南田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了！”
“他抓的几个人，有说一些信息吗？”
一听这话，陈默才回道：“好像提到了一个叫罗小伟的人物！”
“罗小伟？”
“对，应该就是这个名字！”陈默哆嗦地道：“课长，咱该死！咱不该那么冲动！咱当时真不知道他们是您的人，要是知道的话，咱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课长，您处罚咱吧，咱心甘情愿认罚！”
北岛原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陈桑，坐下说话。”
陈默又鞠了一躬，没敢去坐！
“你杀了我的线人，我本来应该处罚你。但是南田少佐那边的报告我也看了，你在宪兵队的审讯中并没有供出任何对我不利的信息。你只说那些人是抗联，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特高课一个字。这一点，我很满意！”
陈默心里冷笑。
南田那边的报告？
南田怎么会主动把审讯报告发给北岛原？要么是北岛原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的，要么就是他在诈自己。
“课长，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啥事该说，啥事不该说。”
北岛原点了点头，“你没有让我失望。”
他又给陈默倒了一杯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你的新证件。菊野大佐的审查已经通过了，他即将被任命为特高课课长，山本调任关东军参谋本部。菊野大佐特别指定要你担任他的特别行动顾问，职位相当于行动大队副大队长。恭喜你，陈桑。从今天起，你就是特高课的一员了。”
陈默故意吓了一跳，“咱，当行动大队的副大队长？”
“不，是特别行动顾问！”北岛原道：“我说的是相当于！”
陈默这才颤巍巍地接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证件。
黑底银字，封面上印着樱花的标志。
翻开里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鲜红的钢印，下面写着一行字：特高课特别行动顾问。
他把证件合上，站起身来，朝北岛原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课长栽培！咱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为帝国效犬马之劳！”
“坐下坐下，不用这么客气。”北岛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温和了，“你是菊野大佐的人，也就是我的人。在特高课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只要你忠诚，你的一切我都会替你打点。”
“咱明白！”
北岛原沉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养伤，等伤好利索了，菊野大佐还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北岛原站起身来，“徐秋，送陈桑回去。路上小心一点，最近高桥的余党活动频繁，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是！”
徐秋从门口走过来，对陈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默站起身来，朝北岛原又鞠了一躬，跟着徐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如霜，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徐秋把陈默送回了云水街的公寓。
这一次车上没有别人，只有司机、徐秋和陈默三个人。
车子在云水街口停下来的时候，徐秋没有立刻让陈默下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陈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啥事？”
陈默接过烟，掏出火柴替徐秋点上，又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菊野大佐要回特高课当课长了，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北岛原现在是副课长，以后就是你的直属上司。但你要清楚，北岛课长对你并不完全信任。刚才那一番试探，如果有个环节你没有通过，这辆车拉得就不是你，而是一具尸体。”
陈默吐出一口烟雾，咧嘴笑了一下，“那咱算是通过了？”
“通过了。”徐秋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通过不代表安全。北岛课长这个人，疑心很重。他对任何靠近菊野大佐的人都抱有戒心。他觉得你是靠拍马屁上来的，不是靠真本事。虽然你这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但想让他彻底信任你，还早得很。”
“多谢徐队长提醒。咱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徐秋把烟头弹出了车窗外，看着那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地里熄灭，“另外，高桥的余党还没有清除干净。你在火车站杀了他们的狙击手，在公寓里又杀了他们两个同伴。这个仇结大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你最好小心一点，随身带着家伙。”
“咱会把菜刀一直随身带着。”
“菜刀？”
“对，那是咱吃饭的家伙，也是防身的！”
徐秋冷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车门，示意陈默可以下车了。
陈默下了车，站在街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马上回公寓，而是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朝公寓走去。
掏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电灯。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徐秋抽过的那种日本烟的淡淡香气。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烟灰缸里那根徐秋抽过的烟头，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里。
在房间里例行检查了一遍。
衣柜里的衣服没有被人动过，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他又把上次拆下来的那几个窃听器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还是坏的，才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南城医院到春芽饭店，从李秀娘的钱四到北岛原的鸿门宴，每一件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凡有一个地方出了岔子，他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
但他不能停下来。
北岛原说菊野有大任务要交给他，这个任务会是什么？
菊野现在是特高课课长了，他最关心的事情无非是几件：清除异己、稳固权力，获取更多情报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管任务是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更大的挑战，也是更大的机会。
山本被调到了参谋本部，挂了一个闲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恐怕也会在冰城继续搞事情的吧！
不过能够让这些家伙狗咬狗，那倒是一件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