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李秀娘站在屋子里,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到墙边,捡起那杆被陈默折断的土枪,看了看,扔到了墙角里。
“哥,你刚才打的真好。那钱四的脸都被你打歪了。”
陈默咧嘴笑了一下,走到炕桌旁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杯放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在草料房里跟那些假抗联动过手之后,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刚才这一番打斗又扯到了肩膀上的缝线,隐隐作痛。但那一瞬间的痛快,把这几天的窝囊气全出了。
“他以后应该不敢来了。”陈默道,“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怕他,他越蹬鼻子上脸。你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见你绕着走。”
李秀娘在陈默对面坐了下来,拿过一个杯子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干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谢谢哥。今天要不是你在,我怕是真要吃亏。那杆土枪我真没注意到他们带了枪。”
“是哥不好。”陈默摇了摇头,“应该早点出来。不过咱想看看那钱四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撑腰。现在知道了,就是特高课的一个小队长,不成气候。”
“哥,你刚才给钱四看的那个证件?”李秀娘犹豫了一下,“是假的吧?”
“是真的。”陈默道,“菊野亲自给咱办的。上面有特高课的钢印和编号,做不了假。”
李秀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陈默在做什么,也知道陈默做的这些事情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她跟着吴用的队伍打过游击,知道潜伏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她绝对不问。
“哥,既然来了,今晚就住这儿吧。炕烧得热乎,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好好养一宿。”李秀娘道,“我去给你找床被子。”
“不了。”陈默站起身来,“咱得回云水街!北岛那边可能有人来找咱,咱不在的话不好交代。”
“你伤成这样……”
“没事,皮外伤。”陈默把棉袍披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李秀娘一眼,“妹子,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就去云水街找咱。要是不方便找咱,你就去找郑队长。今天看郑队长的为人,是个靠得住的人。”
“知道了。”李秀娘笑了一下,“哥你放心吧。你妹子不是吃素的,在扎音乡的时候,咱可是杀过鬼子的人。”
“这话以后少说!”陈默道:“记住了,冰城不是其他的地方!谨言慎行,才能够让自己免除麻烦,况且你要记住了,你的生死也关系身边的人,明白吗?”
“哥,我懂!”
“那就好!”
陈默笑了,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
云水街的夜色很安静。
这条街住的都是日本军官和他们的家属,晚上有宪兵巡逻,一般的闲杂人等进不来。
所以街面上比别处都清净,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两旁的俄式小洋楼,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陈默的公寓在街尾,那栋红砖小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门口的雪没有人铲,堆了厚厚一层,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好,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
不对劲!
屋里有烟味。
不是他抽的那种老刀牌香烟的味道,而是另外一种烟。日本烟,那种带着淡淡樱花香气的烟丝。这种烟在冰城只有特高课的人抽,是配给品,外面买不到。
陈默没有开灯。
他把手伸到腰间,摸到了大菜刀的刀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搭着,随时可以拔刀。
“出来吧。躲在别人家里抽烟,不太礼貌吧。”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是划火柴的声音。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长时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苍白。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尖细,徐秋!
特高课行动大队副大队长徐秋。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
身后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那根香烟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等你好久了”徐秋吐出一口烟雾,笑容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了?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徐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陈默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走到墙边,拉开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把徐秋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没什么意思。”徐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板上,在光亮的地板上留下了一点灰白的痕迹,“北岛课长让我来请你。他知道你刚从宪兵队出来,觉得你可能遇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陈默心里冷笑。
终于是来了!
“北岛课长想聊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徐秋站起身来,把烟头扔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整了整自己的皮衣衣领,朝门口走去。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厨子!你在宪兵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咱能说啥不该说的话?”陈默咧嘴笑了一下,“咱就是实话实说。抗联的人追杀咱,宪兵队救了咱,咱感谢他们。”
徐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然后移开了目光。
“希望如此。”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寓的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了过来,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引擎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车上除了司机之外,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陈默和徐秋上了后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徐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陈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等一下见到北岛原该怎么应对。
北岛原的试探没有得逞,反而折损了好几个手下。
那帮假抗联在中央大街上被宪兵队追得满地跑,虽然南田说只抓到了三个,但实际伤亡肯定远不止这个数。
这笔账北岛原一定会算在自己头上,但他不会明着算,因为一旦明着算了,就等于承认那些人是他派出去的。
所以北岛原现在一定很窝火。
窝火但又不能发作,只能旁敲侧击,敲山震虎。
车子很快就到了特高课的大楼。
楼里的灯光还亮着,走廊里偶尔有值夜班的特务匆匆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秋把陈默带到二楼北岛原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北岛原还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军装扣子依然紧绷绷地绷着,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泡的。
“陈桑,请坐。”北岛原朝他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