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东咧了咧嘴,看了陈默一眼后,笑了笑道:“有机会的。”
陈默呵声,“老哥留个道给咱,方便以后能够找到!”
“不必了!”侯东道:“我经常会来这家茶馆,你常来都能够看到。”
“也行,也行!”
说着陈默喝了一口茶。
他的手不经意间,桌面下轻轻敲了几下,再正常不过的一种敲击,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不过,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是抗联同志最紧急的联络信号,如果真是抗联的人,应该能够听清楚的,分辨得出来的,但很明显侯东并没有在意,以为是陈默无聊中敲击出来的。
而且陈默只敲了那么几下,就用手端起了茶杯。
他已经确认了,这个侯东不是抗联的人。
如果真是抗联的接头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敲击的节奏和力道。
看来,这家伙同样是一块试金石啊,目的,是让自己下套的啊!
但陈默没有急着拆穿。
都在演戏的话,那就看谁的演技更厉害了。
侯东喝完了杯里的茶,站起身来,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这位兄弟,咱还有事,先走了。改天有机会再聊皮货生意。”
“成,老哥慢走!”
陈默笑呵呵地应了一声,看着侯东下楼。
他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又坐了一小会儿,把杯里的碎茉茶喝完,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在桌上放下几个铜板,踱着步子下了楼。
出了茶馆的门,冷风迎面扑来。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推着板车卖冻梨的小贩,有拎着菜篮子赶路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
侯东的身影在前面五十步开外,灰色的棉袍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陈默把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也没有跟得太紧。
就像一个闲得没事干的街溜子,东看看西望望,偶尔在路边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个东西瞧两眼,再放下。
但他始终让侯东保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侯东走得不算快,但路线很绕。
他从九云茶馆出来,先是在正阳街上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旁边的鞋帽巷,又从鞋帽巷穿到了江沿街,在江沿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又拐回了正阳街。
这是标准的反跟踪路线。
一个收皮货的买卖人,走路这么绕,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陈默心里好笑,表面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甚至在江沿街的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花两个铜板买了一串,一边啃一边走。
走到正阳街中段的时候,侯东在一家澡堂子门口停住了。
那澡堂子叫“清泉池”,门脸不小,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金漆写着“清泉池”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厚棉袄的伙计,正在招呼客人。
侯东跟那伙计说了句话,伙计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让他进去了。
陈默没有跟进去。
他身上有伤,左肩的绷带还缠着呢,泡不了澡。要是跟进去脱了衣服,伤口就全暴露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行动也不方便。
他在清泉池对面扫了一眼,看到了一家书店。
书店叫“文渊阁”,店面不大,门口的橱窗里摆着几本发黄的古书。陈默推门走了进去,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先生随便看。”老掌柜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陈默在书架前转了一圈,随手抽出一本《三国演义》,翻到其中一页,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对面的清泉池门口,谁进谁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一边装作看书,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街上。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街对面有一个卖烤地瓜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
这摊子在陈默进书店之前就有了,但那个摊主一直在忙活着翻烤地瓜,偶尔抬头招呼客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陈默进书店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个摊主换了人。
现在的摊主是个年轻人,穿着同样的围裙,但身形比刚才那个瘦一些。
他翻烤地瓜的动作很生疏,一看就不是干这行的。
而且他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往书店这边瞟一眼。
陈默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有街角那个修鞋的摊子!
他在九云茶馆门口就见过这个修鞋匠,现在这个修鞋匠又出现在清泉池对面。修鞋匠的工具箱摆在脚边,但他手里的锥子半天没动一下,显然心思不在修鞋上。
另外清泉池门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靠在车把上打盹。
不过陈默注意到,那个车夫的鞋底是新的,几乎没有磨损。
一个拉黄包车的,鞋底怎么会是新的?
这几个人都有人盯着自己。
不管他们是一伙的还是分属不同的势力,至少说明北岛原确实在这个“接头”的戏码上,做足了文章。
北岛这鬼子是替菊野再一次验证自己,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
半个时辰后,侯东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原来那件灰色的棉袍不见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脸上的胡子也刮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如果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这家伙还挺谨慎。
侯东站在清泉池门口,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书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陈默。
陈默缓缓低下了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侯东朝书店这边走过来了。
他推开书店的门,带进来一股澡堂子里特有的肥皂味。老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侯东在书架前站了片刻,从最里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古书,然后朝陈默这边走过来,在他身后的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掌柜翻书页的沙沙声。
侯东翻了几页书,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默能听见:
“山高路远,风雪大,哪里搞茶?!”
这是抗联接头的暗号!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