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徐秋,低声问了一句:“冰城如何,绥东又如何?”
徐秋冷笑了一声,“在冰城,有本事的人死得最快。”
“多谢徐队长提醒,咱记住了。”
很明显,这徐秋是在提醒自己要做一个窝囊废,不要太显眼。
出了特高课,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之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他靠在一堵破墙后面,点了一根烟,慢慢捋着思路。
北岛原让他做两件事:第一,在菊野的质询会上闭嘴;第二,去九云茶馆假扮抗联接头人。
山本和菊野不和,这件事情陈默清楚的。
毕竟以前菊野就是特高课的头头,山本是他的手下,没少给山本穿小鞋。
而北岛原同样也是菊野的手下,却是菊野的死忠下属。
陈默甚至怀疑,火车站前的刺杀是山本派人动的手,目的是除掉菊野,不让他留在冰城。
更不想让菊野通过审查。
否则的话,菊野在冰城做什么?宪兵司令部很有可能让他重新执掌特高课,那么这就大大威胁了山本的地位。
山本急切地想要除掉菊野也就情有可原了。
第二件事情就蹊跷了!
北岛原说截获了抗联的联络暗号,但既然截获了,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抓火雀,反而让他一个外人去接头?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北岛原不信任自己手下的特务,怕走漏风声;要么这个接头本身就是假的,是用来试探他陈默的。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北岛原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往云水街走去。
不管北岛原打的是什么算盘,这一趟是非去不可。去了,还有周旋的余地;不去,就等于不打自招。
……
九云茶馆。
陈默在茶馆对面站了一会儿。
一栋两层的木结构老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这条街不算偏僻,但也不是主街,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正好适合接头。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有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茶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正低头打算盘。
陈默扫了一眼,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四张桌子,都靠窗。
其中三张空着,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他正侧着脸望着窗外,似乎在等人。
陈默看了他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高颧骨,浓眉毛,眼角有一道细长的刀疤。
二龙山侯东!
当年二龙山上有一伙绺子,大当家就是这个侯东。这人在二龙山一带劫过不少商队,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
后来抗联的队伍路过二龙山,跟这伙绺子打了一场硬仗,侯东的人马被打散了,他自己也不知去向。
没想到竟然在冰城出现了。
陈默心里惊愕,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侯东怎么会在这里?
他就是接头的火雀?一个手上沾满血的土匪头子,怎么可能是抗联的人?如果是,那抗联的审查也太松了。但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九云茶馆二楼,而且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默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侯东对面坐了下来,对走过来的伙计说:“来一壶龙井。要明前的。”
伙计愣了一下:“这位先生,明前龙井这个时节可不好找。咱们店里只有雨前的!”
“那换碎茉吧!”
“好嘞,您稍等!”
陈默故意不经意打量四周。
那伙计很快把茶端上来了。
陈默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侯东放在桌上的手。虎口和食指上都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侯东也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偶尔扫过陈默的脸。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陈默先动了。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抬头看着侯东,将香烟向前一递,“来根?”
那侯东也不客气,接过了陈默递过来的香烟。
陈默替他将烟点燃,他自己也深吸了一口,“这位老哥,看着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侯东的目光闪了一下,摇了摇头:“咱记性不好,想不起来。这位兄弟以前在哪儿待过?”
“绥东!”陈默可笑,“小地方,老哥可能没去过。”
“绥东啊。”侯东慢慢放下茶杯,声音拖得有点长,“听说过,没去过。!在冰城待了好些年了,一直在这条街上做点小买卖。”
“什么买卖?”
“皮货。”侯东道,“收皮子,也卖皮子。”
陈默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老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茶?等人?”
“嗯,约了个朋友。不过好像来晚了。”
“巧了,咱也是约了人。”陈默吐出一口烟雾,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过这茶馆不太好找,咱差点走错了路。”
这句话是试探。
抗联的接头暗号他背得滚瓜烂熟,如果侯东真的是火雀,他应该能接上下一句。
侯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条街上的茶馆多,拐错一两个路口也正常。我以前也走错过,后来熟了就好了。”
他没接暗号。
如果侯东真的是抗联的接头人,不可能不知道下一句暗号。但他没有接,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暗号的事,或者他知道,故意不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陈默一直在暗中观察侯东的神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侯东也在观察他,那双眼睛虽然装作漫不经心,但每一次扫过陈默的脸,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陈默决定再试一次,把烟头扔到地面上,用脚踩了踩,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哥是收卖皮子货的,据咱所知,二龙山有一个皮货市场,那里皮货可是顶好的!老哥有去过吗?”
侯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陈默捕捉到了。
“去是去过,但现在风声紧!”侯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做皮子生意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二龙皮货寨哩!”
陈默笑了笑道:“咱以前有一件皮袄,就是那二龙皮货寨出的货,耐穿得紧,可惜的是跑山林里的时候被土匪给剐了一刀,弄坏了!老哥既然是做皮货生意的,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帮咱再搞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