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清泉池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个铁盒子,但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他站在清泉池门口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慢悠悠地朝正阳街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打开铁盒子看里面的东西,因为在街上打开太危险了。他也没有急着去找警察署的那家伙,因为现在不是接头的时候。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继续演戏,给跟在身后的那几个“尾巴”看。
他沿着正阳街往北走,路过一个卖冻豆腐的摊子时还停下来问了一下价钱,跟摊主扯了几句闲篇。然后又往前走,在街角的小酒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贴在门上的菜单,嘴里嘟囔着“这儿的烧刀子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既不太快让人觉得自己在赶路,也不太慢让人觉得自己在磨蹭。他的动作很自然,偶尔挠挠头,偶尔揉揉鼻子,偶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一搓,再塞回去。
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
他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人换了一拨。那个烤地瓜摊子的年轻摊主不见了,现在跟着他的是一个推着板车卖白菜的中年人。街角那个修鞋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蹲在墙根下抽烟的老头。
换人不换岗。
这拨人的跟踪手法很专业,是特高课的作风。
陈默心里冷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正阳街和鞋帽巷的交界口时,他拐进了鞋帽巷。
鞋帽巷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砖房,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生炉子,浓烟把半条巷子都罩住了。
陈默走进浓烟里,脚步忽然加快了几拍。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陈默没有回头,他在巷子拐角处猛地一转,整个人闪进了一道门洞里。这个门洞很深,里面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洞两侧的墙壁刚好能挡住一个人的身形。
他把身体紧贴在墙上,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大菜刀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一个人影从巷子拐角处冲了出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对面的墙上。那人稳住身形,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巷子里空无一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慌张。
“人呢?”
他低声自言自语,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就在他经过陈默藏身的门洞时,陈默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左手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菜刀,刀背直接顶在那人的咽喉上。
“别动。别出声。动一下就割了你。”
那人浑身一僵,拼命点头。
陈默把他拖进门洞里,压在墙上,用刀背抵着他的喉咙,凑到他耳边低声问:“谁让你跟的?”
“是徐队长!”
“哪个徐队长?!”
“徐秋,徐副大队长。”
“除了你,还有几个人跟着咱?”
“还有两个。一个在巷子口守着,一个在巷子另一头。”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我们小组五个,加上徐队长六个。”
“徐秋呢?”
“在街口的车里坐着。”
陈默把刀背在他的喉咙上轻轻压了一下,那家伙吓得差点尿裤子。
“听好了,咱问你啥你就答啥,敢说一句假话,咱这刀可不是吃素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
“你们跟咱做啥?”
“不知道……徐队长只是让我们跟着你,看你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别的没说。”
“那个侯东,是你们的人?”
“侯东?”那人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侯东啊!”
“就是在九云茶馆二楼跟咱喝茶的那个,穿灰棉袍戴狗皮帽子的。”
“那个啊!那个我真不知道,徐队长没跟我们说。我们只是负责跟着你,茶馆里的事不归我们管。”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说谎。
看来这个跟踪小组只负责外围监视,茶馆里的具体安排他们并不知情。徐秋没有把全部计划告诉手下,这也是特高课的标准做法!
越是机密的任务,知道的人越少。
“行了,咱放开你,你别喊。你要是喊了,咱的刀可比你的嘴快。听懂了吗?”
“懂,懂。”
陈默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但菜刀还顶在他的喉咙上。
“滚。”
陈默收回了菜刀,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洞,朝巷子口的方向跑去了。
等他跑远了,陈默从门洞里走出来,朝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果然有一个人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陈默没有理他,转身朝巷子更深处走去。
北岛这家伙,给了自己这么一个任务,又让徐秋盯着自己,并且让那个侯东把戏演得这么足,真是有够煞费苦心的啊!
他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趁着天黑向马迭尔的方向赶去。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的。
看看那个安德烈到底是一个什么货色。
……
马迭尔宾馆在冰城的中央大街上,是一栋三层的俄式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门窗都镶着精致的石膏花饰,门口有两盏欧式的煤气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这家宾馆在冰城很有名,住的多是外国人和满洲的高官富商。
日本人虽然占领了冰城,但对马迭尔宾馆还算客气,一来是因为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太多,日本人不想惹外交麻烦;二来是因为马迭尔宾馆的老板跟关东军司令部的关系不错,据说每年都会给军部送一笔不小的“管理费”。
陈默走进马迭尔宾馆的大堂,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替他推开了门。
大堂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把整个大堂照得金碧辉煌。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接待员,正在用俄语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客人交谈。
陈默站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左手边是一个酒吧,里面有几个人在喝酒聊天,音乐声不大,是那种老式的留声机放的爵士乐。
右手边是休息区,摆着几组皮沙发和茶几,沙发上坐着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还有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商人。
楼梯在正前方,铺着红色的地毯,扶手上雕着花纹。
陈默没有去前台,直接朝楼梯走去。
他走上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朝他微微鞠躬,“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咱找人。”陈默咧嘴笑了一下,“314房间,安德烈先生。咱是个厨子,他喜欢吃东北菜,他跟咱约好了这个时间见面的。”
那服务生打量了他一眼,“先生请往里面走,314房间在走廊尽头左手边。”
“多谢。”
陈默顺着服务生指的方向走去。
来到314号房门口,陈默站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子,棕色头发,蓝眼睛,留着一把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
“啥事儿?”
外国人的腔调夹着东北人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