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北岛的情报来源只有北岛自己清楚,而现在北岛躺在木桌上,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谁还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但有一点陈默很清楚,北岛的情报有问题,这件事瞒不住。
菊野一定会追查。
如果菊野查出来情报是北岛自己编造的,那北岛就算活着从这张木桌上下来,也活不过军法审判。如果情报是别人给北岛的,那这个“别人”是谁?是山本的人故意给北岛下套,还是国民党的潜伏人员?
不管是哪种可能,北岛原的政治生命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这,正是陈默想要的结果。
菊野的增援在九点半赶到。
十几辆卡车停在道外区的街道上,全副武装的宪兵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封锁了周边所有的路口。
菊野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踩着皮靴从吉普车上下来,脸色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
看到12号民房门口那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走进民房看到躺在木桌上的北岛原,他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军医给北岛原处理伤口,看着宪兵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去,看着手下的军官们战战兢兢地汇报情况,始终一言不发。
整个民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很!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菊野自己打破了沉默。
“北岛的伤势怎么样?”
“失血过多,需要马上送医院手术。”军医小心翼翼地回答,“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能保住性命。”
“送南城医院,用我的车。”菊野转过身来,目光在在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陈默身上,“陈大队长,你带第七大队的人留守现场,把每一具尸体、每一颗弹壳,每一个脚印都给查清楚。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现场勘查报告。”
“是。”
陈默立正应声。
“徐秋。”菊野转向徐秋,“你跟我回特高课,把你从接到情报到行动结束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写出来!”
“嗨!”
菊野带着徐秋和伤员们离开了。
陈默站在12号民房的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现场勘查。
菊野让他查现场,这是一步好棋。
因为勘查现场的过程,就是他收集证据的过程,不管他查出什么来,都是“奉命行事”,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山田!”
“在!”
“带兄弟们仔仔细细地搜。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每具尸体都别放过。找到了弹壳分类装袋,发现了文件全部封存,碰到的任何可疑物品都拿来给咱过目。”
“是!”
山田带着人开始干活。
陈默自己走进了二楼,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房门。
从房间里的布置来看,他们撤得很从容。
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雪茄,烟灰已经凉透了,但雪茄上残留的牙印还很清晰。
墙角的炭火盆还有余温,上面架着一把烧开水的铁壶,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但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也就是说,这帮人至少在行动开始前半小时还在这里。
他们撤走的时间,大概是在枪声响起的同一时刻。
陈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
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地面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在那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脚印的尽头有车胎的痕迹,这说明他们有接应的车辆,撤退路线也经过了精心规划。
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伏击,而是一场策划已久,执行精准的军事行动。
从情报的投放到火力的配置,从伏击点的选择到撤退路线的规划,每一步都经过周密的计算。
北岛原这只老狐狸,栽了!
“大队长!”
山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下来看看这个!”
陈默快步下楼,看到山田蹲在客厅角落里,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正照着墙根处的一个什么东西。
“你看这个。”山田用手指着墙上的一行字。
字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陈默心头一震。
“菊野走狗,北岛先行。下一个就是你!”
落款是一朵用炭笔草草画出的梅花。
陈默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梅花?
抗联的标志是长白山和松花江的简笔图案,有时候也会用松枝和红星。
国民党在东北的敌后武装,常用的标志是青天白日,或者是刻在树干上的一个“忠”字。
用梅花做标志的组织,陈默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新冒出来的势力?还是有人在故意转移视线?
“把这行字拍照留档。”陈默对山田道,“拍完之后用湿布擦掉,别让太多人看见。”
“擦掉?”山田有些不解,“大队长,这不是重要的证据吗?”
“是重要的证据,所以才要擦掉。”陈默道,“你想啊,要是菊野课长看到这行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帮人在挑衅他,会暴怒之下扩大搜查范围,把整个道外区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冰城的局势会更乱,对咱们第七大队来说是好事吗?不是。咱们第七大队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不是乱。明白吗?”
山田恍然大悟,“明白了,大队长想得周全。”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勘查现场。
他倒不是想要刻意隐藏这些东西,也隐藏不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他主要想要做的事情是怎么向菊野汇报这些发现,这里面可就大有文章可以去做了。
最少,不能够让菊野把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抗联身上,从而忽略掉国民党的存在。
也不能让菊野完全没有追查方向,他需要给菊野一个合理的目标,一个既不会伤害抗联,又能让菊野发泄怒火的目标。
而最合适的目标,就是山本的旧部。
想到这里,陈默把山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山田,咱刚才在外面蹲守的时候,看到几个可疑的人进了隔壁的院子。那些人敲门的暗号,跟以前山本课长手下用的联络暗号一模一样。”
山田的瞳孔猛地一缩,“大队长,你是说?”
“咱啥也没说。”陈默按住他的肩膀,“咱只是看到了一些事情,如实地记录下来。至于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那要由菊野课长来判断。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