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不是傻子。
他在关东军服役这么多年，从一个大头兵熬到军曹，靠的不只是拳头硬，还有一双会看风向的眼睛。
陈默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大队长，你说实话，你怀疑这件事是山本的人干的？”
“咱怀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说的是啥！。”陈默朝四周的宪兵们努了努下巴，“不过，咱给你提个醒，刚才咱确实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确实看到他们往那个铁门里走了。”
“至于他们是不是山本的人，咱没亲眼看到，不好说！”
“但山田啊，你想，北岛的情报是谁给提供的？如果是山本的人，那不就说得通了吗？”
“可是山本和北岛之间！”山田摇了摇头。
陈默呵了一声道：“只有利益！当北岛威胁到了某人的利益，那他就得死。”
山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压低声音道，“大队长，这里面水太深了。山本课长虽然调走了，但在参谋本部还挂着职，手下的眼线到处都是。咱们要是把矛头指向他的话……恐怕会生出一些事端啊！”
“谁说咱要把矛头指向他？”陈默打断了他，“咱们只是如实地汇报现场勘查的结果。看到啥就说啥，听到啥就说啥。至于菊野课长怎么判断，那是课长的事。咱们做下属的，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山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要查得认真一些！”
“是！”
山田没有再说什么，过去仔细勘察现场去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冷峻的表情。
今晚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原本以为是北岛设局陷害他，结果北岛自己成了猎物。
他原本以为伏击者是抗联或者国民党，但那朵梅花标志又让他陷入到了怀疑！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借着这个机会同时打击菊野和北岛，试图削弱菊野在冰城的控制力。
陈默又在民房里搜了一会儿，在一楼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铁烟盒。
他捡起来翻了翻，烟盒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商标。
“骆驼牌”。
陈默把这个铁烟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揣进了口袋里。
骆驼牌香烟是美国货，在满洲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就算有也是走私进来的，价格贵得离谱。
能抽得起这种烟的人，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要么是高级军官，要么是富商，要么是国民党那边有特殊供应渠道的人。
这个发现他没有告诉山田，也没有记录在勘查报告里。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天快亮的时候，现场勘查终于结束了。
陈默让人把所有收集到的证据打包封存，装上了卡车，然后带着山田和六个特务回到了第七大队的驻地。
他在办公室里连夜赶出了勘查报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纸。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现场发现的每一个物证，每一个弹道痕迹，每一具尸体的伤口特征，以及山田和其他特务提供的证词。
关于那朵梅花，他提了！
毕竟，他也想知道这朵梅花是什么组织！
关于那个骆驼牌烟盒，他没提！
在报告的结尾部分，他以“现场目击者”的身份，详细描述了自己在行动开始前看到的那几个可疑人员，包括他们的移动方向敲门的暗号，以及他们进入的铁门的位置。
这些描述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指控，但只要菊野不是傻子，就能顺着这些线索查到山本的旧部。
写完报告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眯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酒井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酒井小姐，你查到那笔钱了？”
陈默强打起精神问道。
“查到了！”酒井走进办公室，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山本在三井钱庄的私人账户里有十七万满元的存款，都是从他当特高课课长期间存进去的。我还查到了另外三个关联账户，存款总额超过四十万满元。这些账户的开户人和经办人都用的是化名，但笔迹鉴定确认，其中一个开户人的笔迹和北岛原完全一致。”
陈默接过文件翻了翻，越看心里越惊。
四十万满元，这个数目太吓人了。
“菊野课长看过这份报告了吗？”
“看了。”酒井脸上露出疲惫神情，“我把报告交给他的时候，他把桌上的茶杯砸了。”
“那课长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酒井摇了摇头，“只是让我把报告锁进保险柜，然后让我来告诉你，今天上午的会议照常进行，让你准时参加。”
照常进行？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菊野还要照常开会？
这说明菊野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打算，只是还没有公开表态。
“酒井小姐，咱昨晚差点吓尿裤子。”陈默点了根烟来提神，对酒井咧起了嘴。
“你别跟我演戏。”酒井盯着他的眼睛，“昨晚行动总队死了六个人，伤者不下十几个，北岛原差点死。唯独你们第七大队，毫发无损。这个区别，不止我一个人注意到了。陈大队长，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在待会的会议上解释这件事！”
“北岛课长安排咱负责外围封锁，咱就是在巷口守着，哪儿也没去。里面的枪一响，咱第一个冲进去查看情况。这有啥可解释的？”
酒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在陈默看来，这个笑容比她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毛。
“好，待会你也这么说。”
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平淡如水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第三街买袜子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陈默头顶浇了下来，寒意从脊椎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一动不动地燃烧着，烟灰越来越长，最后断裂掉在地上。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酒井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陈默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里。
那颗悬起的心，再也没有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