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酒井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他去第三街香火坊是为了传递情报？还是只是单纯的试探？
不，不是试探。
试探不会用这么笃定的语气。
她既然敢说出来，就说明她手里有某种证据，或者至少是某种让她有恃无恐的把柄。
但如果是真的证据，以酒井的性格，应该早就报告给菊野了，不会等到现在才来当面威胁他。
这说明她只是一种猜测，是她敏锐的直觉加上一些零碎的观察得出的推论，而不是有确凿的证据。
可她为什么要说出来？
是为了警告他，让他收敛一点？
还是想让他欠她一个人情，好在将来的某个时候用这个人情来要挟他？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不管酒井知道多少，至少她还没有捅给菊野。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马上要给组织传递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他拿出一张白纸，拧开钢笔，用左手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把纸叠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纸卷。
做完这一切，陈默起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酒井的身影，她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看样子是出去了。
他快步下了楼，从后门出了第七大队的驻地，在街角的小烟摊上买了一包烟，又溜达着往南城医院的方向走去。
晨雾还没有散尽，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不多。陈默走了大约一里地，到了南城医院的后巷。
冯香每天早晨都会从这里经过，这是她上班的固定路线。
等了十来分钟，冯香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袍，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毛呢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看到陈默靠在墙根下抽烟，她放慢了脚步，目光警惕地在巷子前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不是刚拆完线吗？”
“有急事，等不到下次了。”陈默把烟叼在嘴里，借着从口袋里掏打火机的动作，将那个纸卷塞进了冯香的手里，“昨晚道外区发生的事情组织上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有一件事组织上可能不知道。伏击北岛原的很可能是一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新势力，他们用梅花做标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冰城有完整的后勤和情报网络，必须尽快查出这股势力是敌是友。”
“梅花？”冯香微微蹙起了眉头，“好，我一定传达。”
陈默点了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另外，咱怀疑山本的人也在背后参与其中。在现场发现了一个骆驼牌香烟的烟盒，那种烟不是一般人抽得起的，很可能是山本或者国民党高级军官留下的。”
“国民党？”冯香的眼神一凛，“北岛原会不会是国民党的人？”
“应该不是。”陈默摇了摇头，“如果北岛是国民党的人，他就不会中埋伏了。他应该是被别人当成了猎物。但国民党在冰城一定有活动，而且规模比咱们之前估计的要大得多。”
“明白！”冯香低声道。
陈默将手里那包刚买的烟塞到冯香手里，“冯医生，这包烟麻烦你给捎给组织！”
冯香不动声色地接过烟，塞进了医药箱的最下层。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
上午九点，特高课本部会议室。
所有行动大队的正副队长，还有特高课内部的几个核心军官全部到场，没有一个缺席。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连平时最爱交头接耳的那几个军官此刻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一口。
菊野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起立敬礼。
他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但正是这种极度的平静才最让人觉得可怕。
“坐。”
菊野解开军装最上面的扣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行动总队和第七大队联合行动，抓捕抗联情报站站长张振。结果我们在道外区遭到了伏击，行动总队损失阵亡六人，伤者十五人，副课长北岛原身受重伤，现在还在南城医院的手术台上。”
“这是特高课成立以来，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失败。我想问在座的诸位，你们觉得，这个责任应该由谁来负？”
没有人回答，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陈默。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菊野顺着那些目光看向陈默，“陈大队长，昨晚的行动，第七大队负责外围封锁。行动总队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唯独你的人完好无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原因？”
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陈默站起身来，面不改色，“课长，第七大队负责的是外围封锁。按照北岛课长布置的方案，我们封锁的是三道街南侧和四道街北侧的五个巷口。”
“而伏击发生在民房内部，我们的哨位距离民房至少有两百米。等咱听到枪声赶过去的时候，交火已经基本结束了。”
“咱的人没伤着，不是因为咱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咱们根本没赶上。”
顿了顿，他目光坦然地看向菊野，“当然，如果课长认为咱没有及时增援是失职，那咱认罚。”
“但咱想说的是，昨晚行动开始之前，咱的第七大队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行动方案的细节，包括咱这个大队长在内！行动开始北岛课长亲自制定的方案，亲自分配的哨位，亲自选择的突击路线。所有的决定，都是北岛课长一个人做的。如果课长要追究责任，第一个应该追究的，是那个提供假情报的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了。
那些刚才盯着陈默的目光，此刻纷纷转向了空着的北岛原的座位。
菊野沉默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陈默立刻起身替他点上了火。
这个动作让菊野微微点了一下头，也让其他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菊野让陈默点烟，说明陈默在菊野面前的信任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