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趴在墙头,低头一看,差点眼前一黑:“这么高?”
“跳。”
“我不跳。”
“那你住墙上?”
赵明月先下去,在底下张开手:“我接你。”
沈婉清看着她。
两人斗了这么久,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沈府后墙上演这么一出。
“你接得住吗?”
“摔了算我的。”
“本来就算你的。”
她闭眼跳下去。
赵明月接是接住了,但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三步,差点撞进花架。沈婉清疼得龇牙,赵明月肩膀也麻了半边。
“你真重。”
“你闭嘴。”
沈婉清低头一看,裙摆蹭了一道泥,发钗也歪了半支。她伸手扶正,手还没放下,就听赵明月道:“别扶了,越扶越像刚从沟里爬出来。”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她们绕过花房,往小佛堂去。
快到佛堂外时,沈婉清忽然听见前院有低低说话声。
不是家里下人的声音。
也不是郭禹颉。
她一把拉住赵明月,贴到窗下。
隔着一层窗纸,有个女人在说话:“沈小姐夜里受惊,我们奉尚服局之命,送些净衣来。还请府里行个方便。”
沈婉清眼睛一下冷了。
尚服局。
赵明月无声骂了一句。
屋里传来婆子战战兢兢的声音:“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不见客。”
“不见也无妨。”那女声很稳,“我们只把衣送进去。姑娘家落了水、沾了污,穿旧衣不合规矩。”
沈婉清气得手指都抖。
这话听着像体面。
实则每一个字都知道她们刚才去过水道、钻过脏地方。
赵明月低声问:“打不打?”
沈婉清咬牙:“先别。”
“你能忍?”
“这是我家。”
她说完,忽然绕到侧门,伸手猛地推门进去。
屋里人同时回头。
沈婉清站在门口,满身泥水,头发还乱着,却硬是把下巴抬得很高。
“谁说我受惊了?”
那尚服局女官一怔,显然没想到她本人会从侧门进来。
沈婉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脆:“我不过是和郡主吵架,摔了一跤,什么时候轮到尚服局夜里给我送衣?”
女官很快恢复镇定:“沈小姐,宫里体恤……”
“宫里体恤我?”沈婉清笑了,“我是谁?一无诰命,二非宫眷,三未入宫门。尚服局夜里越过我父母,往我后院送衣,是体恤我,还是查我?”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故意把声音放得更亮。
前院里还有沈家的下人,廊下还有守夜婆子,隔墙后头也许还藏着那顶无标小轿里的人。她怕得掌心全是汗,却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沈家不是空宅。
她沈婉清也不是能被一只衣箱悄悄盖住嘴的人。
赵明月这时也从她身后走出来,鞭子轻轻一抖。
“要查也该先查我。”她冷冷道,“人是我推的,沟也是我让她掉的。怎么,尚服局也管郡主和闺秀吵架?”
那女官脸色终于变了。
她身后两个提衣箱的宫婢下意识退了半步。
沈婉清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怕赵明月。
也怕自己把事情说成“闺秀吵架”。
因为只要这事变成贵女之间的胡闹,尚服局半夜登门就显得格外荒唐。
“衣留下。”沈婉清忽然道。
赵明月一愣。
那女官也愣了。
沈婉清走过去,一把掀开衣箱。
里头果然放着几套干净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颜色素净,料子却极好。
她伸手一摸衣领内侧,指尖顿住了。
有硬物。
沈婉清没有当场抽出来,只是把衣领按回去,抬眼笑了笑:“宫里赏衣,我收了。明日我母亲自会递谢帖。”
那女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沈小姐客气。”
“慢走。不送。”
女官带人离开后,沈婉清才把衣领里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小片薄绢。
赵明月凑近一看,脸色顿时沉了。
薄绢上只有四个字:
“晏在京中。”
沈婉清手指一抖,差点把绢掉在地上。
“她们不是来搜的。”
赵明月接过那片绢,声音也低了下去:
“是来塞消息的。”
小佛堂门忽然开了。
郭禹颉站在门内,神色沉得厉害。
“不。”
他看着那片薄绢,缓缓道:
“是来让我们知道,她们也知道。”
“晏在京中。”
四个字摆在小佛堂供桌上,薄得像一口气。
可屋里没有一个人敢轻看它。
外头婆子送了热水来,又送了旧衣来,木盆碰在门槛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若在平日,这就是沈府后宅最寻常的夜。
偏偏今夜,连这点寻常声响都像隔着一层皮。
皮外是热水、衣裳、婆子压低的脚步声。
皮里是东宫,是旧火,是两个不该一起活到今日的孩子。
沈婉清刚换了一件旧外衫,头发还没梳,站在桌边,脸色比方才更白:“她们把这东西塞进我家衣箱里,是想害我,还是想帮我?”
赵明月抱臂:“也可能两样都有。”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不管用。”
郭禹颉没有看她们,目光一直落在那片薄绢上。
李卓苒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片写着“若宁活,晏不可归”的旧绢。
新旧两片绢,一片说晏不可归,一片说晏在京中。
像隔了三年,终于互相咬上。
“别先想她们是帮是害。”郭禹颉开口,“先想谁最怕这句话。”
沈婉清一愣:“谁?”
“若晏在京中,最怕的人是谁?”
赵明月眉头一皱:“若晏真是封名,且和东宫有关,那最怕的人自然是……”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
不能往下说。
再往下,就是如今宫里最不该说的那几位。
李卓苒却接过来:“怕的人有三类。一类,是当年让晏消失的人。二类,是这些年顶着某个位置过日子的人。三类,是知道晏还活着,却借这个消息做局的人。”
郭禹颉点头:“尚服局这片绢,未必是在告诉我们真相。它是在逼我们往‘晏在京中’这条线上看。”
沈婉清听得头皮发麻:“那可能是假?”
“可能是真,也可能是真里掺假。”
赵明月烦躁道:“你们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绕?到底查谁?”
郭禹颉看向她:“查你能查的。”
“我?”
“庆宁宫旧人,姚嬷嬷,刘典衣,尚服局送衣。这里头有一半和宫里女眷旧线有关。”郭禹颉道,“郡主出入宫中方便,能问到我们问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