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苒看向门口：“沈婉清和赵明月还没回来。”
这句话把屋里的气又压紧了一分。
她们去找耶律燕。
可若刘典衣、那个年轻男人、甚至宫里那顶轿都在这一带压着，沈婉清和赵明月未必安全。
郭禹颉站起身：“我去接。”
“你不能去。”李卓苒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
这回不是默契，是第一次真正撞上。
郭禹颉道：“她们是为这边出去的。”
“你现在出去，金锁、襁褓、薄绢，全都要跟着你动。”李卓苒声音低，却硬，“你一动，外头所有人都知道沈府有东西。”
“我可以不带。”
“那你把东西交给谁？我？还是阿棠？”她看着他，“你信我，我知道。但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一离开，若外头同时敲沈府门，我拿什么挡？”
郭禹颉沉默。
李卓苒也不让步。
两人隔着一盏佛灯对坐，谁都没拔高声音，偏偏比吵起来更叫人喘不过气。
阿棠缩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这两位不是话本里那种遇事便心有灵犀的才子佳人。郭大人会急，李小姐会怕，一个想往外冲，一个死死把人按住。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忽然信了他们几分。
活人做事，本来就该有拧巴。
过了片刻，她放缓声音：“我不是拦你救人。我是说，这次不能你去。”
“那谁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去。”
两人同时回头。
沈婉清家的婆子缩在门边，手里还抱着一摞旧衣，吓得腿都软，却硬着头皮开口：
“小姐方才走前吩咐过，若她半个时辰不回，就让老奴去后街那家糖水铺门口挂一块红帕。”
郭禹颉皱眉：“那是什么？”
婆子咽了咽口水：“沈小姐小时候偷跑出去玩，同老奴约的暗号。红帕挂出去，意思是家里要逮人，让她赶紧换路回来。”
阿棠听得眼睛都直了：“沈小姐小时候还挺忙。”
李卓苒轻轻呼出一口气。
活路往往就是这么不起眼。
不在宫门，不在密令，不在漂亮的棋盘里。
在一个大小姐小时候偷跑买糖的旧暗号里。
“去挂。”她道，“别跑，慢慢走。像真的去买糖水。”
婆子点头，转身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郭禹颉看着她离开，忽然低声道：“卓苒。”
“嗯。”
“你刚才拦我，是对的。”
李卓苒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道：“我知道你会急。”
“我也知道你会怕。”
她抬眼看他。
郭禹颉轻声补了一句：“但你刚才没让怕做主。”
李卓苒指尖微微一动。
小佛堂外，夜风还在。
而沈府后街那头，一块红帕很快挂到了糖水铺门口。
与此同时，昭宁别院后巷里，沈婉清刚拽住赵明月的袖子：“别追了，看那边。”
赵明月顺着她目光看去。
巷口糖水铺门前，一块红帕正在风里轻轻晃。
沈婉清脸色骤变。
“家里出事了。”
红帕挂出来的那一刻，沈婉清心里先凉了一半。
那是她小时候用来躲家法的暗号。
挂在糖水铺左边，是“别走正门”。
挂在糖水铺右边，是“家里有人等着逮你”。
可今夜那块红帕，挂在正中间。
这是她从没用过的位置。
正中间原本没有意思。
小时候她同婆子约暗号，约得十分认真，像要办什么惊天大案。左边右边都讲清了，唯独正中间没讲，因为那会儿她觉得再大的事，也不过是父亲拿着戒尺、母亲沉着脸，或者兄长把她从糖水铺拎回去。
可婆子知道。
小孩子没说出口的地方，往往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婆子不敢乱挂。
除非小佛堂那边出了比“有人等着逮你”更麻烦的事。
赵明月还盯着昭宁别院后巷：“耶律燕的车就在前头，你确定现在回？”
沈婉清咬牙：“回。”
“你不是要看她死没死？”
“她要是真死，红帕不会挂出来。”沈婉清拉着她就走，“我家出事了。”
赵明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火气刚要上来，看见她脸色后又压回去。
“你别慌。”
沈婉清脚步一顿。
这句话从赵明月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怪。
赵明月自己也觉得怪，立刻补了一句：“你慌起来走路会乱。”
“……谢谢你提醒。”
她嘴上这么说，心却真被这句硬邦邦的话拽住了一点。
从前沈婉清最烦赵明月这副样子，好像谁都欠她一场架。可今夜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竟比带着四个婆子八个护院还让人踏实。至少赵明月不会在她脸色发白时哭，也不会问“这可怎么办”，她只会皱着眉说一句，走路别乱。
这话不好听。
但有用。
两人没走大路，沿着沈婉清小时候熟悉的小巷绕回后门。路上她越走越快，赵明月几次想骂她慢点，最后都没骂出来。
巷子尽头，沈府后墙外有两棵老槐。
平日里那地方空得很，今晚却停着一辆小轿。
轿子不大，帘子垂着，没有府标。
沈婉清的脚步一下停了。
赵明月也停住了。
“这不是你家的轿吧？”
“不是。”
“也不是我府上的。”
沈婉清看着那顶轿，脸色一点点发白：“他们找到我家了。”
“那就别走门。”
“不走门怎么进？”
赵明月抬头看了眼后墙，忽然把鞭子往墙头一甩，鞭梢卷住一截凸出的砖。
沈婉清瞪大眼：“你要翻墙？”
“不然呢？敲门问他们来干什么？”
“我不会翻。”
“我拽你。”
“你拽轻点。”
“你怎么事这么多？”
沈婉清气得想回嘴，偏偏脚下那块砖松得厉害，她一踩上去，整个人往下一滑，险些把裙摆也扯裂。
赵明月在墙头压低声音骂：“你小时候到底怎么偷跑出去的？”
“走门！”
“那你还挺守规矩。”
“我谢谢你夸我。”
嘴上嫌弃，赵明月还是先翻上墙，又俯身把手递下来。沈婉清提着裙子，狼狈得几乎想死，可一想到小佛堂里还有李卓苒、姚嬷嬷和那堆要命的东西，硬是咬牙踩上墙根。
赵明月一把把她拉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