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鞭子一卷，站起来：“看什么？本郡主今晚被人借车、借牌、借帘子，气还没撒完。去看看契丹公主死没死，顺便找个人抽两鞭，很合理。”
沈婉清皱眉：“你一个人？”
“怎么，你要陪？”
沈婉清顿了顿。
下一瞬，她站了起来。
“陪就陪。”
赵明月反而怔了：“你？”
“我怎么了？”沈婉清把歪掉的发钗扶正，虽然整个人还是狼狈，却硬撑出一点贵女气势，“昭宁别院那边的女眷线，本来就是我先摸的。我去，比你单独去不显眼。”
“你这样还不显眼？”
“咱俩一起，别人只会以为我们吵架吵到半夜。”
赵明月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郭禹颉看向李卓苒。
李卓苒轻轻点头：“让她们去。”
沈婉清看她一眼，难得没嘴硬。
她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卓苒。”
“嗯？”
“你守好这边。”沈婉清声音低了些，“我们去看看那位公主，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
赵明月哼道：“她最好别死。”
两人一前一后从小佛堂后门出去。
风把门缝吹开一线，又很快合上。
屋里只剩下灯火、旧襁褓、金锁，以及那句写在薄绢上的话。
若宁活，晏不可归。
郭禹颉盯着这八个字，忽然低声道：
“卓苒。”
“嗯。”
“这不是在说两个孩子。”
李卓苒看向他。
郭禹颉指尖点在“归”字上。
“是在说一个位置。”
话音刚落，姚嬷嬷在软垫上忽然睁开眼，像被这句话惊醒。
她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东宫……”
佛堂里的灯火猛地晃了一下。
这一次，连郭禹颉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东宫”两个字落下，小佛堂里先是安静。
再是更深的安静。
沈府后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佛前那盏小灯吹得轻轻一晃。灯影落在旧襁褓上，那个几乎淡到看不清的“晏”字，像忽然被人从灰里擦了一下。
阿棠手里的热水碗差点没端住。
他在宫里听过太多不能听的话。哪个娘娘失宠，哪个内侍挨打，哪位大人进殿时脸色不好，这些都能装作没听见。可“东宫”不一样。
这两个字一出口，像有人把刀尖搁在每个人脖子边，只差半寸。
赵明月不在。
沈婉清也不在。
可屋里剩下的人，谁都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郭禹颉盯着姚嬷嬷：“你说清楚，东宫是什么意思？”
姚嬷嬷像是刚才那两个字已经耗尽了力气，嘴唇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破碎气声。
李卓苒立刻把热水递过去，扶着她一点点润唇。
“不急。”她声音很低，“你先喘。”
郭禹颉看了李卓苒一眼，硬是把后面那句逼问压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急了。
也知道现在最不能急。
姚嬷嬷这种人，活到如今靠的不是胆子，是怕。她怕宫里，怕旧主，怕说错一个字全族都埋进去。越逼，她越容易缩回去。
李卓苒比他稳。
这点他认。
软垫旁，阿棠抱着热水碗，脸色比刚才还白：“东宫……这不能乱说吧？”
“没人叫你说。”郭禹颉道。
阿棠立刻闭嘴。
闭得太急，还咬了下舌尖，疼得眼圈一红。
过了好一会儿，姚嬷嬷终于又睁开一点眼。
她看着旧襁褓，像不是看一块布，而是看一场烧了三年的火。
“晏……不是名……是位……”
郭禹颉心口微沉：“太子位？”
姚嬷嬷手指一抽。
这反应已经够了。
李卓苒低声接上：“可大宋这些年并无明立太子。”
“所以才不能归。”郭禹颉看着那片薄绢，“若宁活，晏不可归。意思不是阿宁不能回宫，而是只要阿宁还活着，那个该归东宫的位置，就不能归给晏。”
阿棠听得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半点。
“郭大人，这话要是传出去……”
“所以不传。”
郭禹颉把薄绢重新压平。
这八个字像一把锁。
锁住的不是两个孩子，是一段皇室血脉的归处。
李卓苒忽然问：“姚嬷嬷，当年抱走阿宁的人，是郭伯父吗？”
姚嬷嬷慢慢摇头。
郭禹颉眼神一顿。
不是？
可她第140章明明说他父亲救过人。
姚嬷嬷喘了几口，才断断续续道：“郭老爷……救的是第二个……”
小佛堂里一片死寂。
郭禹颉指节轻轻收紧：“第二个，是晏？”
姚嬷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火起来时……抱错了……后来才知道……错了……”
这句话比点头更可怕。
李卓苒的脸色也变了。
若郭父当年救出来的不是阿宁，而是“晏”，那郭家与这桩旧案的关系就彻底变了。
不是偶然救人。
是可能在无意中救下了一个本不该活着出听雪阁的孩子。
“那阿宁呢？”郭禹颉问。
姚嬷嬷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声音却轻得像快断了：“阿宁……被送走了……”
“送去哪？”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开始发抖，像一提这个名字，整个人又被拖回那夜火里，“我只记得……抱他的人手上有疤……虎口一道……”
郭禹颉眼神骤然一沉。
虎口旧疤。
这个细节，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之前在废染坊外、水道尽头，那半只眼背后的年轻男人并未露手。可再往前，周家灵棚与使团随员里，他已见过不止一个虎口旧痕的人。
有人刻意让“虎口旧疤”反复出现。
是真线索，还是假线索？
李卓苒看出他在想什么：“先别咬死。”
“嗯。”
她把姚嬷嬷的手轻轻按回被中：“还有谁知道阿宁被送走？”
姚嬷嬷眼睛半合，像要昏过去，嘴里却忽然吐出一个名字：
“刘……”
阿棠猛地抬头。
“刘典衣？”
姚嬷嬷没答，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小佛堂里只剩灯芯烧出的轻响。
阿棠脸色难看：“刘典衣今晚就在井上。”
“我知道。”郭禹颉道。
“她若真知道阿宁送去哪，那她刚才就是来灭口的？”
“也可能是来确认姚嬷嬷说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