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先笑。
最后还是赵明月开口:“沈婉清,你这佛堂真够小的。”
沈婉清坐在蒲团上,累得连翻白眼都慢了半拍:“你嫌小,出去。”
“我现在出去,明天你家就能传我夜闯沈府。”
“你还知道啊?”
“知道,不代表怕。”
“那你别坐我家蒲团。”
赵明月低头看了眼自己坐的蒲团,果然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一挪,沈婉清反倒愣住。
赵明月注意到她眼神,立刻皱眉:“看什么?我只是怕弄脏你家东西。”
“哦。”
沈婉清应了一声,嘴角却轻轻动了动。
这一点小动静,像给屋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松了半扣。
李卓苒把热水端来,先递给姚嬷嬷。姚嬷嬷喝不进去多少,嘴唇碰了碰杯沿,便又闭上眼。她现在醒一阵、昏一阵,像风里快灭的灯。
郭禹颉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只襁褓和金锁。
“阿宁,晏。”他低声念了一遍,“一个乳名,一个封名。”
赵明月听得浑身不舒服:“你先别这么念,我头皮发麻。”
“为什么?”
“封名不是随便能有的。”赵明月脸色难得严肃,“尤其是那么小的孩子。若还没满百日便有封名,要么是宫里极重视,要么就是出生前就已经有人给他定了位。”
沈婉清皱眉:“定什么位?”
赵明月没答。
因为有些话她也不敢乱说。
李卓苒却替她说了:“宗室位。”
佛堂里又静了。
郭禹颉伸手想碰襁褓,指尖停在半寸外。
他没有碰。
“不能直接拆。”李卓苒道,“上头可能有夹层,也可能抹过药。”
沈婉清吓了一跳:“药?”
“今晚已经有人敢用火油、敢投纸条,不差再多一层毒。”李卓苒看向她,“你家有没有银针?”
沈婉清立刻站起来:“有。我娘查点心用的。”
赵明月看她。
沈婉清气道:“看什么?贵女不能查点心?”
“能。”赵明月忍了忍,“我只是没想到你家连这个都备。”
“你家不备?”
“我家一般直接打厨子。”
“……”
沈婉清懒得理她,转身出去,很快拿了银针回来。郭禹颉先用银针试了襁褓边角,又试了金锁缝隙。银针没黑,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真正要拆的时候,谁都没先动。
那只襁褓太安静。
安静得像里面真裹着三年前一场火的余温。
最后,是姚嬷嬷忽然睁开眼,用气声说:“别从正面拆……线会断……”
李卓苒立刻蹲下:“从哪里?”
姚嬷嬷颤颤抬手,指向襁褓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边角。
“这里……有暗线……”
郭禹颉照她说的地方翻开,果然看见一根几乎和布色融在一起的细线。若不是姚嬷嬷点出,谁都会从正面去拆,一扯就会把里面藏的东西撕碎。
沈婉清看得后背发凉:“这到底是给孩子用的,还是给死人藏信的?”
“两样都是。”姚嬷嬷闭着眼,声音像从很远处飘回来,“那夜……来不及了……只能藏在孩子身上……”
郭禹颉用银针挑开暗线。
布层一点点松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小片薄得几乎透明的绢。
绢上字极小,墨色已经淡了,灯下要贴得很近才能看清。
郭禹颉看第一行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写了什么?”赵明月急道。
他没有立刻答,而是把绢递给李卓苒。
李卓苒看完,脸色也变了。
沈婉清急得快跳起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总这样?到底写了什么?”
李卓苒把那片绢轻轻放到桌上,声音很低:
“不是名字。”
“那是什么?”
“是一句交代。”
郭禹颉接上:“若宁活,晏不可归。”
赵明月怔住:“什么意思?”
没人能立刻解释。
这句话太怪。
若宁活,晏不可归。
若阿宁活着,那个叫晏的孩子就不能回去。
可姚嬷嬷刚才分明说,晏不是乳名,是封名。
也就是说,“晏”未必是孩子本名。
可能是某个本该归位的宗室封号。
沈婉清搓了搓手臂:“我怎么觉得,这句比直接写名字还吓人?”
“因为它不是给外人看的。”李卓苒道,“是给当时知道内情的人看的。”
郭禹颉点头:“看得懂的人,不需要名字。看不懂的人,就算拿到也没用。”
赵明月烦躁地站起来,在佛堂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所以现在怎么办?咱们手里有金锁,有襁褓,有这句鬼话,还有半死不活的姚嬷嬷。可外头那帮人肯定也知道东西被咱们拿了。”
沈婉清小声道:“还有耶律燕。”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又静了静。
今晚若不是耶律燕,他们未必能从净衣局出来,也未必能从水道里拿到襁褓。
可她每次帮忙,都像是在把他们往更深处送。
郭禹颉忽然问阿棠:“耶律燕现在会去哪?”
阿棠缩在角落,正抱着热水碗暖手,闻言一愣:“我哪知道契丹公主去哪?”
“你知道京里哪条路最方便避开巡夜。”
“那倒是。”阿棠挠了挠头,“从废染坊往北,能绕去昭宁别院后巷。但她若真敢那么走,后头那几拨人未必放她。”
赵明月冷哼:“她像怕的人吗?”
“不怕和不出事,是两回事。”李卓苒看向郭禹颉,“你担心她被截?”
“她今晚知道得太多,又出手太多。对方若不敢杀她,也会想办法逼她闭嘴。”
沈婉清一听就紧张:“那我们还管她?”
郭禹颉没答。
李卓苒却先开口:“要管。”
赵明月挑眉:“你倒大方。”
李卓苒把那片薄绢重新压好:“不是大方。她活着,今晚净衣局和水道的事,才不只由对方说了算。”
沈婉清明白过来:“她是外使,她亲眼见过井上那些人。”
“嗯。”李卓苒道,“所以她不能在今晚出事。”
郭禹颉看着她。
李卓苒也看他:“你不能亲自去。”
他还没开口,她就已经知道他想什么。
“你现在带着金锁和襁褓,一动就会被盯死。”她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也不能去。姚嬷嬷在这里,东西也在这里,必须有人守。”
赵明月忽然道:“我去。”
众人同时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