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塌了一半,四周长着一圈荒草。远处桂子巷有几户人家半夜惊醒,隐约亮了灯,却没人敢探头。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
赵明月先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一身泥,脸色变了三变,最终只咬牙吐出一句:“谁敢说出去,我杀谁。”
沈婉清扶着墙,喘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你放心,我也不想让人知道。”
“你那身衣裳彻底完了。”
“你的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互看一眼,竟同时别开脸。
这回谁都没笑。
不是不好笑。
是笑不出来。
姚嬷嬷被扶到草棚下,已经完全站不住。青禾撕了自己的袖角,替她擦脸上的泥。阿棠蹲在一旁,不停往巷口看,像随时准备再钻回地里。
“不能回李府。”郭禹颉开口。
李卓苒点头:“也不能回郭府。”
赵明月抬头:“那去哪?”
沈婉清下意识道:“我家?”
众人同时看她。
她自己也愣了愣,随即脸一红,强撑着道:“看我干什么?我家后院有个小佛堂,平时没人去。我爹这几日不在京,我娘又睡得早。比你们两个家都安全。”
赵明月挑眉:“你家安全吗?”
“至少比郡主府安全。”沈婉清立刻回刺,“你那车都被人借了壳。”
赵明月脸黑了。
李卓苒却很快道:“去沈府。”
沈婉清原本只是脱口而出,听她真定下,反倒一下紧张起来:“你真去啊?”
“嗯。”
“可我刚才只是……”
“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李卓苒看着她,“你家能藏人吗?”
沈婉清被她这一眼看得背挺直了些。
“能。”
“有没有不经正门进出的路?”
“有。后巷有个给花匠走的小门,我小时候常从那儿溜出去买糖。”
赵明月冷笑:“沈大小姐真有规矩。”
“总比车让人借去做脏事强。”
“你——”
“好了。”郭禹颉打断她们,“吵着走。”
赵明月一愣:“什么?”
“你们两个继续吵,像从外头玩闹晚归。别太安静,太安静反倒像藏事。”
沈婉清和赵明月对视一眼。
片刻后,沈婉清咬牙道:“行,我会。”
赵明月冷哼:“谁不会似的。”
于是半刻钟后,桂子巷后头出现了极古怪的一行人。
两个泥水满身的姑娘一边走一边吵,一个说“你走路像踢门”,一个说“你喘气像拉风箱”;后头跟着一个披着破斗篷的病老妇,一个低头扶人的丫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倒霉随从的人。
若有人远远看见,大概只会以为哪家贵女半夜偷跑出去,回来时摔进了沟里,正互相埋怨。
而郭禹颉和李卓苒,则一前一后把金锁和襁褓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走到沈府后巷时,沈婉清先停住。
她抬头看了看自家那道小门,忽然小声道:“我娘若醒了,我就说赵明月把我推进沟里。”
赵明月瞪她:“凭什么?”
“因为她信。”
赵明月一时竟没法反驳。
李卓苒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
但这一笑,让沈婉清心里莫名定了点。
她上前敲门,三轻一重。
门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婆子的声音:“谁啊?”
沈婉清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硬是摆出平日那副大小姐气势。
“我。”
门里一阵慌乱。
“小姐?!”
小门刚开一条缝,婆子看见她这一身,险些当场叫出来。沈婉清一把捂住她嘴:“别嚷。去烧水,再找干净旧衣。问起来,就说我被郡主气哭了,不想见人。”
婆子瞪圆眼。
赵明月在后头冷冷道:“你倒真会编。”
“闭嘴,你是罪魁祸首。”
婆子眼珠子在赵明月、李卓苒和郭禹颉身上来回转,越转越慌。沈婉清看得火起,压低声音道:“看什么?今晚你只见着我一个,记住没有?”
“可、可这几位……”
“没有几位。”沈婉清一字一顿,“我自己摔进沟里,自己爬回来,自己气得不想见人。你若记岔了,我明日就把你调去管后院那两只吵人的鹅。”
婆子脸都绿了:“小姐,老奴记住了。”
赵明月听得直皱眉:“你家还养鹅?”
“我娘养的,看门比狗凶。”沈婉清把婆子往里一推,“快去。”
婆子连滚带爬地走了。
郭禹颉低声道:“你府里的人听你的?”
沈婉清回头瞪他:“我在外头丢人归丢人,在家还是有点用的。”
这句话说得又急又硬,偏偏透着点说不出口的委屈。李卓苒看她一眼,轻声道:“今晚很有用。”
沈婉清脚步顿了一下,嘴上却道:“别夸我,我会骄傲。”
“已经很骄傲了。”赵明月补刀。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众人终于进了沈府后院。
小佛堂果然偏,门口两株老桂树遮着,夜里几乎没人来。等门关上,几个人才像终于从水里捞出一口气。
郭禹颉把襁褓和金锁放到供桌前的干净布上。
一旧一小。
一个绣着宁,一个藏着晏。
屋里那点刚松下来的气,又慢慢绷紧了。
姚嬷嬷躺在临时铺好的软垫上,忽然睁开眼,盯着那只襁褓,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李卓苒立刻俯身:“嬷嬷?”
姚嬷嬷喘了好几口,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晏……不是乳名……”
郭禹颉看着她:“那是什么?”
姚嬷嬷眼角渗出一滴泪。
“是……封名。”
佛堂里所有人,都在这一瞬安静下来。
封名。
一个婴儿的襁褓上,怎么会有封名?
赵明月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看着那只旧襁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已经封过?”
没人回答。
可答案像一块冷石头,已经砸在了每个人心里。
沈府小佛堂里,香炉冷了很久。
婆子匆匆点上灯,又匆匆退下,不敢多看一眼。灯火一亮,众人才看清彼此到底狼狈成什么样。
赵明月半边裤脚全是泥,鞭子上还挂着一截烂草。
沈婉清的袖子裂了,发钗歪在一边,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出来的灰。
李卓苒裙摆湿透,手背被井壁擦破了皮。
郭禹颉袖口焦黑,掌侧缠着李卓苒的帕子,帕子也早看不出原本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