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急道:“可留下也危险。”
“所以要拿。”
“拿什么?”
“襁褓。”李卓苒看向郭禹颉,“金锁在我们手里,襁褓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赵明月倒吸一口气:“你要从他们眼皮底下抢?”
李卓苒没有回答,只看着郭禹颉。
她知道他懂。
郭禹颉沉默一息,忽然低声道:“赵明月。”
“又借鞭子?”
“这次不借,借你脾气。”
赵明月一愣:“什么意思?”
“你骂他。”
“骂谁?”
“外头那个。”
赵明月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咬着笑:“这个我会。”
她往窄缝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却让声音刚好能透出去:“外头那个藏头露尾的,你拿本郡主的车壳,又拿旧襁褓装神弄鬼,怎么,现在连脸都不敢露?你娘生你时是不是也给你绣了个‘怂’字?”
水道里瞬间安静。
沈婉清差点没憋住。
阿棠张大了嘴,又赶紧捂住。
外头那年轻男人显然也没想到,水道里能骂出这么一句。
短暂的死寂后,他声音沉了下来:“长平郡主,慎言。”
“慎你祖宗。”赵明月骂得更顺了,“本郡主的车是你能借的?牌子是你能动的?帘角是你能割的?等我出去,第一个抽烂你那只赶车的手。”
她一骂,外头那人果然被她牵住了两息。
就两息。
郭禹颉已经动了。
他把赵明月的鞭梢和井底带出来的麻绳接在一起,从堵口下方那条窄缝里悄无声息探出去。李卓苒早把一块碎瓦递到他手里,他用瓦片把绳头压低,避开火油草堆,贴着泥面一点点往轿脚方向送。
沈婉清看得连呼吸都忘了。
耶律燕像是也看见了。
她忽然又往轿边走了一步。
“公主。”年轻男人声音更冷,“你若再动,我便当你是要抢我大宋旧物。”
“旧物?”耶律燕挑眉,“你方才不是说,这是你们大宋旧事,与我无关?怎么一会儿工夫,轿里的东西又成旧物了?”
这句问得轻巧,却把对方逼得又停一息。
绳头终于勾住了轿帘下方。
郭禹颉手腕一收。
帘角猛地被往下一拽,那只襁褓滑了一寸。
外头年轻男人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按。
同一瞬,耶律燕短刀往前一递,刀尖正好横在他手腕前。
“再动,我切你第二刀。”
她笑意没了。
这一声,冷得像雪地里压下来的刀背。
郭禹颉趁这半寸空当,再猛地一收鞭绳。
那只旧襁褓从轿中滑落,裹着一股旧尘,顺着泥地拖到堵口缝前。
赵明月和沈婉清几乎同时伸手。
“别碰字。”李卓苒低声提醒。
两人手一顿,改从两边托起。
襁褓被拖进水道时,所有人都闻到一股很淡的陈年香气。
不是沉水香。
像婴儿衣物上曾用过的杏仁粉,又混了久压箱底的霉味。
姚嬷嬷忽然睁开眼。
她看见那只襁褓,眼泪一下就滚出来了。
“不是这个……”她哆嗦着伸手去摸,“这不是阿宁的……”
郭禹颉心里一沉。
“那是谁的?”
姚嬷嬷指尖颤得厉害,最终落在襁褓角落一处几乎被磨平的小小针脚上。
那里不是“宁”。
是另一个极浅的字。
“晏。”
李卓苒先看清,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不是宁,是晏。”
井底、水道、堵口外,像同时安静了一瞬。
外头那年轻男人终于变了声:“把东西还回来!”
郭禹颉抬眼。
这一次,他听见对方语气里的真慌了。
不是怕金锁。
是怕这只襁褓。
耶律燕也听见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不止一拨。
还有人喊:“水道口在这边!”
阿棠脸色大变:“他们绕过来了!”
郭禹颉把襁褓往怀里一收,沉声道:“走第二口。”
这次再没人犹豫。
赵明月先一步挥鞭,狠狠抽散堵口边那堆干草。沈婉清扶住姚嬷嬷,手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松。李卓苒把金锁和襁褓隔开,用自己的帕子分别包好。
就在众人转身往阿棠说的废染缸方向走时,外头那年轻男人忽然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郭禹颉,你护不住两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冷针,直扎进所有人后背。
两个孩子。
不是阿宁一个。
也不是襁褓里的晏一个。
三年前听雪阁那夜,真的有两个孩子。
废染缸底下那条口,比阿棠说的还窄。
赵明月钻进去时,肩膀被缸底铁边卡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气,刚要骂,想起后头还扶着姚嬷嬷,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地方谁修的,生前一定缺德。”
阿棠在前头小声道:“不是修的,是塌的。”
“你闭嘴。”
沈婉清走在她后头,裙摆早看不出原本颜色。她一手提着裙,一手护着襁褓外头那层帕子,平日里最爱干净的人,这会儿脸上沾了泥,也顾不上擦。
爬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赵明月回头:“又卡了?”
“不是。”
“那你停什么?”
沈婉清声音发紧:“我刚才好像踩到什么软的。”
阿棠在前头顿了一下:“别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旧染坊底下有死猫死鼠,烂了很多年。”阿棠说完,又赶紧补一句,“也可能是破布。”
沈婉清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我当破布。”
赵明月本想笑她一句,可看见她脸白得厉害,终究没笑,只伸手往后递:“抓着。”
沈婉清看着那只手,犹豫一下,还是抓住了。
“你别以为我感动。”
“谁要你感动。”赵明月没好气,“你若晕在这儿,我还得拖你。”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前挪。
郭禹颉在最后,背上护着那只襁褓,怀里还压着金锁。李卓苒扶着姚嬷嬷走在他前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别回头。”郭禹颉低声道。
“我看路。”
“你看的是我。”
李卓苒顿了顿,没否认:“那你走稳点。”
郭禹颉在这样又臭又窄的地道里,竟还是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口一软。
“好。”
他们终于从废染缸底下爬出来时,外头天色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