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典衣终于让宫婢取纸笔。
她写收条时,阿棠死死盯着她的手。
沈婉清趁她低头,悄悄把责罚底档折了一下,塞进袖中。动作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怕呼吸会把纸吹响。
刘典衣写完,盖了尚服局小印,递过来。
“沈小姐收好。”
沈婉清接过,忽然问:“刘典衣,你既然不是抱走阿宁的人,为什么要把‘晏在京中’塞进我家衣箱?”
刘典衣抬眼。
“谁说那是我塞的?”
沈婉清手指一紧。
刘典衣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宫婢:“今夜送衣的人,是谁?”
那宫婢脸色白了白:“是,是奴婢同春桃。”
“春桃呢?”
宫婢嘴唇一抖:“方才还在前厅。”
刘典衣没回头,只轻轻道:“去找。”
没人动。
因为就在这一刻,旧库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走水了!”
火光几乎是同时从隔壁册房窗缝里窜出来的。
先是一条细红线。
随后像有人把整盆油泼进纸堆里,火舌轰地舔上窗棂。
赵明月脸色一变:“他们烧册房!”
阿棠转身就要冲。
刘典衣却在火光里看着他,声音轻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小梨核,你娘当年若不认,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阿棠僵在原地。
沈婉清拉住他:“走!”
赵明月一鞭抽断晾衣竿,白布塌下来,正好挡住涌来的宫人。三人趁乱往侧廊冲。
阿棠被沈婉清拖着跑,眼泪被风刮在脸上。他忽然低头,一口咬住袖中那张底档边角,硬生生撕下一小片,含进嘴里。
身后,册房火光冲天。
刘典衣的声音混在乱声里,几乎听不真。
“你们来晚了。”
尚服局一乱,最先乱的不是人,是布。
一排排白布被夜风卷起来,火光映在上头,像半院子无声乱跑的鬼影。
宫婢喊走水,内侍提水,守门的老宫婢扯着嗓子叫人关侧门。可越叫越乱,谁都不知道火是从哪间册房起的,也没人敢先说那些册子为什么会在半夜忽然烧起来。
赵明月跑在最前头。
她一手拎着鞭子,一手拽着沈婉清。
沈婉清又拖着阿棠。
三个人像一串被狗追的葫芦,谁也顾不上体面。
“左边!”阿棠含着纸,声音含糊得厉害。
赵明月没听清:“什么?”
阿棠急得脸都红了,伸手往左指。
沈婉清立刻道:“左!”
赵明月一脚踹开左侧小门。
门后不是路,是一条低矮的浣衣沟。沟里没水,只有湿滑青苔和多年皂角积下的白沫痕。
沈婉清低头一看,差点没忍住退回去。
赵明月已经跳了下去。
“下来。”
“我这辈子到底要钻几回脏地方?”
“你可以回去问刘典衣。”
沈婉清立刻跳了。
阿棠最后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泥里。沈婉清扶住他,掌心碰到他袖口,才发现那袖口湿了。
不是水。
是血。
方才旧库里抢底档时,他的手被木刺划开了,一直没吭声。
“你手流血了。”
阿棠摇头,嘴里仍含着那片纸,不敢说话。
赵明月回头看了一眼,难得没骂,只把自己的帕子扔过去:“包上。别滴一路血让人追。”
阿棠接住,眼睛又红了。
赵明月立刻道:“你敢哭我就把帕子拿回来。”
阿棠赶紧低头包手。
浣衣沟通向外墙下的排水口。排水口比狗洞大不了多少,外头用铁栅封住。阿棠摸到最底下一根锈铁,用力一拽,那根铁竟松了。
沈婉清看得心惊:“这你也知道?”
“小时候钻过。”阿棠低声道。
赵明月弯腰看了看那口:“你小时候过得还真忙。”
沈婉清没忍住:“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谁学你?”
“这句就是。”
火都快烧到屁股了,两人还要争一句。
阿棠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
笑完后,他把那片纸从嘴里取出来,贴在掌心,哑声道:“我娘的底档,被火烧了。”
沈婉清心口一堵。
她袖中其实还藏着半张,可方才混乱里被火星燎到,纸角已经焦黑。能不能看清,谁也说不准。
“没全烧。”她道,“我拿出来了。”
阿棠猛地看向她。
沈婉清被他看得鼻子一酸,赶紧别开眼:“先出去。出去再哭。”
“我没哭。”
“行,你没有。”
赵明月把铁栅拽开半边:“你们俩说完没有?”
三人从排水口钻出去时,身上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干净。
外头是一条废弃小巷,巷尾停着一辆卖菜车。
车边坐着沈府那个挂红帕的婆子。
婆子抱着一筐蔫菜,见她们出来,腿一软,差点从车辕上滑下去。
“小姐!”
沈婉清一愣:“你怎么在这?”
婆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李小姐说,若小姐去尚服局,回来多半不走门,让老奴在这儿等。老奴买了三筐菜,卖菜的都快以为老奴疯了。”
赵明月看向沈婉清:“你家婆子挺厉害。”
婆子吓得连忙摆手:“老奴不厉害,老奴就是腿抖。”
沈婉清忽然有点想笑。
可一想到袖中那半张底档,她又笑不出来了。
婆子把菜筐里的破布掀开,底下竟还藏着两件旧披风。
“李小姐还说,小姐和郡主多半不能看了。”婆子哆哆嗦嗦地把披风递过去,“让老奴别问,只管披上。”
赵明月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泥,罕见地没嫌弃。
沈婉清把披风裹上,忽然低声道:“回去替我谢她。”
婆子愣愣点头。
这一夜里,沈婉清第一次真切明白,李卓苒那种稳,不是坐在屋里好看。
是她连你逃出来时会冷、会脏、会没脸见人,都提前替你想到了。
回到沈府小佛堂时,天边已经有一点极淡的灰。
郭禹颉还没睡。
李卓苒也没睡。
两人坐在佛灯旁,像从她们出门起就没有换过姿势。
桌上的热水换过两回,仍旧温着。
沈婉清刚进门,赵明月就把尚服局收条拍到桌上:“衣还了,架打了,册房烧了。”
郭禹颉接过收条,先看印。
李卓苒则先看沈婉清:“伤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