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婉清一把按住他:“阿棠。”
阿棠眼睛通红:“我娘的档呢?”
赵明月忽然道:“桌脚。”
旧桌一条腿不平,下面垫着几张发黄的纸。
阿棠扑过去,把纸抽出来。
最上面一张,正是责罚底档。
曹氏私匿宫中婴褓,杖二十,逐出内值。
监责:刘氏。
见责:姚氏。
阿棠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就在这时,旧库门外传来一道温稳的女声。
“郡主夜闯尚服局,是要替谁翻死人账?”
旧库里那点白蜡火光抖了一下。
沈婉清第一反应,是把阿棠手里的责罚底档按回桌下。
可阿棠攥得太紧。
那几张纸像长进了他掌心里,怎么也抽不出来。
赵明月已经站到门边,鞭子无声垂下,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门外那女人却不急。
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
“沈小姐也在吧?尚服局旧库灰大,别脏了你的鞋。”
沈婉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把白蜡往架上一插,主动走到门前,将门推开半扇。
刘典衣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件深青色外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有灯。灯在她身后宫婢手中,照得她脸色有些冷白。
沈婉清道:“我来还衣。”
刘典衣看了一眼空着的衣箱:“还衣还到旧库?”
“贵局送来的衣里夹着不该有的东西,我总要看看尚服局平日是不是也这样收放旧物。”
“沈小姐倒是胆大。”
“被人半夜送衣送到后院,再胆小的人也该练出来了。”
赵明月从门后走出来:“少废话。衣箱在前厅,你的人收了。我们走错路,进了旧库,怎么,你要拿这个治我的罪?”
刘典衣目光落到赵明月身上,微微行礼:“郡主尊贵,尚服局自然不敢。”
“那就让路。”
“郡主可以走。”刘典衣慢慢道,“沈小姐也可以走。但他不行。”
她抬眼,看向沈婉清身后。
那一眼不重,却像早就隔着门板看见了阿棠。
沈婉清忽然明白,刘典衣等的也许根本不是她和赵明月。
是这个当年没能替母亲喊冤的小太监。
阿棠站在旧库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责罚底档。
沈婉清心里一沉。
刘典衣轻声道:“小梨核,三年没见,长高了。”
阿棠整个人一震。
那三个字像从旧坟里爬出来的手,一把抓住了他。
小梨核。
这是他娘叫他的乳名。因为他小时候瘦,脑袋圆,穿着旧宫衣到处跑,像一颗没人要的梨核。
沈婉清听见这三个字时,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一个人的乳名,不该从仇人嘴里说出来。那不像叫人,像拿钥匙开锁,专挑最疼的那一把。
他娘每次这么叫他,后头总会接一句:“梨核也能长树。”
阿棠那时候听不懂,只知道娘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手上有洗衣洗出来的裂口。她会把最硬的饼边留给自己,把软的那半塞给他,还骗他说宫里大人都爱吃硬的。
后来她被抬回小屋,背上全是血,人烧得糊涂,还摸着他的头说:“小梨核,别认死理。”
他没听。
这些年他偏偏就靠认死理活着。
宫里后来没人这么叫他。
他不许人叫。
刘典衣却叫得很顺口。
“闭嘴。”阿棠声音发哑。
刘典衣看着他:“你娘临死前,还求我照看你。”
阿棠猛地往前冲。
赵明月一把拦住他,沈婉清也抓住他的袖子。
“她冤死我娘!”阿棠眼睛红透,“她们写我娘私匿宫中婴褓,她们把她打到下不了床!”
“那是尚服局的案底。”刘典衣神情不变,“不是我一个人能写的。”
“监责是你!”
“见责还有姚氏。”刘典衣道,“你们不是也把姚嬷嬷当宝一样藏着吗?”
这句话刺得沈婉清心口发凉。
刘典衣知道姚嬷嬷在她家。
或者说,她至少知道姚嬷嬷没死。
沈婉清用力按住阿棠:“你现在扑过去,她就赢了。”
阿棠喘得厉害。
赵明月冷冷盯着刘典衣:“你既然知道我们查什么,那就更好办。三年前旧库丢的襁褓,是不是听雪阁那两件?”
刘典衣没答。
“你今夜有没有出过尚服局?”
刘典衣仍没答。
“你虎口有没有疤?”
这一次,刘典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慢慢把右手抬起来。
灯光下,她虎口干干净净。
没有疤。
赵明月皱眉。
沈婉清也看见了。
这不对。
姚嬷嬷说抱走阿宁的人虎口有疤。若刘典衣知道阿宁去向,却不是抱走的人,那她在那夜究竟做了什么?
刘典衣似乎看穿她们心思:“我没抱走阿宁。”
阿棠猛地抬头。
沈婉清道:“那你做了什么?”
刘典衣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我只开了一道门。”
旧库里一瞬间冷得厉害。
沈婉清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开门。
有时候比杀人更可怕。
“你给谁开的门?”赵明月问。
刘典衣笑了笑:“郡主问得太直了。”
“我不会绕。”
“那就别问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淡的疲倦。
沈婉清忽然觉得,她不像完全站在暗处的人。
倒像一个守门守了太久的人,明知道门后是火坑,却还得按时把门闩拉开。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
可怜归可怜,开门害人的手,一样脏。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忽然变回公事公办:“沈小姐,郡主,今夜二位误入旧库,尚服局可以当没看见。衣箱已收,明日我会让人给沈府回一张收条。”
沈婉清立刻道:“现在写。”
刘典衣一顿。
“你尚服局半夜送衣,我半夜还衣。来去都该有凭据。”沈婉清把声音放得很稳,“否则明日谁知道是你们收了,还是我沈家私藏?”
赵明月看她一眼,难得没插嘴。
刘典衣望了沈婉清片刻,忽然道:“沈小姐倒不像传言里那么只会凑热闹。”
“传言还说郡主脾气坏。”沈婉清道,“可她今晚也没抽你。”
赵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