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道:“那我呢?”
“你是被沈小姐连累的郡主。”
赵明月被这句气笑了:“行,我今晚专门被她连累。”
沈婉清没吵回去。
她心里其实有点慌。
慌到走出沈府侧门时,差点把门槛踢响。赵明月伸手扶了她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再这样,尚服局还没到,半条街都知道沈小姐要干坏事。”
沈婉清压低声音:“我从小到大最坏的事就是偷跑出去买糖水。”
“那你今晚长见识了。”
阿棠跟在两人身后,怀里抱着那只尚服局送来的衣箱。
他一路都没说话。
沈婉清几次想回头问他怕不怕,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轻了。
怕是一定怕的。
她自己都怕。
方才在小佛堂里说“我去”时,话说得很顺,像真有多大把握。可一出沈府,夜风从袖口往里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赵明月看见了,没揭穿,只把衣箱换到自己手里:“你拿着像抱嫁妆。”
沈婉清一怔:“谁家嫁妆这么晦气?”
“所以我拿。”
这话难听,偏偏又像一句别扭的安慰。
穿过两条小巷,风里渐渐有了皂角和湿布味。那味道不难闻,却闷,像浸了许多年不见天光的水。
阿棠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沈婉清回头:“怎么了?”
“快到了。”阿棠说。
赵明月扫了一眼前头黑沉沉的宫墙侧影:“这不是尚服局正门。”
“正门进不去。”阿棠指了指右侧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人的夹道,“洗衣的旧车从这边走。以前下雨,地上全是泥,我娘抱着衣盆走得快,我追不上,就在墙根哭。”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走到那截墙根下时,他忽然停住,弯膝跪了下去。
沈婉清一愣。
赵明月皱眉:“你干什么?”
阿棠没有立刻答。
他把衣箱放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墙脚一块裂开的青砖。那砖缝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冻硬的泥。
“我娘以前把半块糯米糕藏这里。”他小声说,“她怕我饿。后来她没了,我来找过,砖缝里空了。”
沈婉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明月也没催。
阿棠把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墙根。
很轻。
轻到不像磕头,倒像一个孩子多年后终于回到旧门口,不敢真哭,只敢拿额头碰一碰。
沈婉清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偷跑回来,婆子总会在后门留一盏灯。她从前嫌那盏灯晃眼,嫌婆子絮叨,可如今想来,有人留灯,本身就是顶要紧的福气。
阿棠没有灯。
他娘死后,那块砖缝也空了。
阿棠只跪了一下,很快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走吧。”
尚服局侧门外守着一个老宫婢,披着厚袄,手里提灯。见她们过来,那宫婢先看衣箱,再看人,脸色顿时变了。
“什么人?”
沈婉清把下巴抬起来:“沈府还衣。”
宫婢眼神闪了一下:“夜深了,明日再来。”
“你们夜里送得,我自然夜里还得。”沈婉清道,“怎么,尚服局给人添麻烦的时候不分时辰,收麻烦的时候倒要看天色?”
宫婢被噎住。
赵明月往前一步,鞭柄在掌心里轻轻一转:“开门。”
宫婢认出了她,脸色更难看:“郡主,这里是宫中局署。”
“我知道。”赵明月道,“所以我没有翻墙。”
沈婉清险些没绷住。
宫婢僵了片刻,终于把侧门开了一条缝。
阿棠低着头跟进去。进门那一瞬,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旧地方的风也认得他,先往他骨头缝里钻。
沈婉清看见了,却没叫他挺直些。
有些地方,人能走进去,已经很不容易。
尚服局夜里比沈府更静。
院中晾衣竹竿一排排立着,白布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像许多没脸的人站在暗处。
宫婢要引她们往前厅走,沈婉清却忽然停下:“刘典衣在吗?”
“典衣已经歇下。”
“她送来的衣,我自然要当面还给她。”
“不是刘典衣亲自送的。”
“那谁送的?”
宫婢闭了嘴。
赵明月嗤了一声:“你们宫里人真有意思。送东西时人人奉命,问到命从哪来,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阿棠悄悄扯了一下沈婉清的袖角。
沈婉清侧眼看他。
阿棠用极轻的声音道:“旧库在左。第二排白布后面,有扇小窗。”
沈婉清心口一跳。
她没有看左边,只把衣箱往宫婢怀里一塞:“那你先收着,我要净手。”
宫婢慌忙抱住衣箱:“沈小姐,这边请。”
“我不习惯有人跟着。”沈婉清道。
“可这里……”
赵明月一抬鞭:“她净手,你也要看?”
宫婢彻底不敢吭声。
三人转进侧廊,刚绕过第一排白布,阿棠忽然矮身,从晾衣架底下钻了过去。
沈婉清心都快跳出来了。
赵明月倒是快,伸手扶住快被风吹起的白布,替他挡了一下。
小窗果然在第二排白布后。
窗栓旧得发黑,阿棠用细针挑了两下,轻轻一推,窗开了。
里头一股霉纸味扑出来。
旧库。
沈婉清点起白蜡,火光只敢亮一指宽。三人挤进去,脚底全是灰,架子上堆着旧衣、旧帕、旧腰牌,还有许多年无人认领的宫中杂物。
灰味一冲上来,沈婉清忍不住偏头轻咳。赵明月立刻用袖子挡住烛火,瞪她一眼,意思很明白:忍着。
阿棠像知道魂在哪里,直奔最里侧的木柜。
“失物册在这。”
他拉开柜门,手却顿住。
柜里空了一格。
新空的。
灰痕清清楚楚,像刚有人从里头抽走了一本册子。
赵明月低声骂:“来晚了?”
“不。”沈婉清指了指柜底,“那里还有一本。”
阿棠跪下去,把压在最底下的薄册抽出来。册页脆得厉害,翻到三年前那一页时,三个人都屏住了气。
那页被撕走了一半。
剩下半行字:听雪阁旧物,幼儿襁褓二件。
后头断了。
沈婉清立刻用炭笔拓下残页边痕。赵明月守在门边,耳朵忽然一动:“有人来。”
阿棠却像没听见,疯了一样去翻旁边的责罚底档。
一摞。
两摞。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