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苒却看着那一叠宁字,忽然道:“不是缺德,是保命。”
缺德是把活人当饵。
保命是让追兵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人。
这两者只差一线。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胸口堵。
这一线太细了。
细到写下第一个“宁”字的人,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人还是害人;细到拿饭钱的孩子,只知道写一个字就能吃一顿热饭,却不知道自己从此也可能被人盯上。
柳掌柜娘子哑声道:“我起初也骂过莲娘。”
阿棠问:“她怎么说?”
“她说,若只有一个宁,宁必死。若满城都是宁,真宁才有一条缝能喘气。”
书铺里静了很久。
赵明月低声道:“这话真难听。”
李卓苒道:“但有用。”
难听而有用的法子,往往才是旧案里活人最后剩下的东西。
郭禹颉问:“莲娘后来有没有再来?”
柳掌柜娘子点头。
“去年冬天来过一次。”
众人精神一振。
“她说什么?”
“她说影子快遮不住了。若有人拿曹氏红线来,就把这个交出去。”
柳掌柜娘子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竹筒。
竹筒封得很严,外头缠着一根褪色红线。
阿棠认得那种结。
母亲会打。
李卓苒没有立刻拆,而是问:“柳掌柜,为什么刚才先插死门闩?”
柳掌柜娘子看向后窗。
“因为今晚有人已经来问过宁字。”
郭禹颉道:“什么时候?”
“一更后。”柳掌柜娘子说,“那人穿黑衣,声儿压得很低,问我铺里是不是养过一个会写宁字的孩子。我说书铺只卖书,不养孩子,他就在柜台上放了一片铜牌。”
“什么铜牌?”
柳掌柜娘子脸色发青:“影牌。”
她刚说完,后窗外就有了动静。
那动静很轻,像风把旧纸吹落。
可书铺里没有人把它当风。
柳掌柜娘子脸色一下白透,伸手就要去捂那叠宁字纸。阿棠比她更快,先把红线灰包压到怀里。
李卓苒看见这两个动作,心里一沉。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真正要抢的不是钱,是名字。
名字一丢,人就轻了。
轻到能被风吹走。
赵明月立刻握鞭:“谁?”
柳掌柜娘子声音发抖。
“昭宁别院的人。”
后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踩碎了一片旧书页。
后窗外那声轻响之后,所有灯都像矮了一寸。
郭禹颉抬手。
屋里人立刻安静。
福伯无声绕向后门,赵明月握着鞭子,眼睛发亮。沈婉清看见她那眼神,就知道她等这一刻等得快憋死了。
她甚至怀疑,赵明月从惠慈尼院忍到现在,就为了这一鞭。
可这一回,沈婉清没有急着劝她别冲。因为外头那人若真是来清影子的,慢一息,屋里这些纸、竹筒、柳掌柜娘子,甚至阿棠手里的红线灰,都可能变成灰。
有些时候,赵明月的快不是坏事。
只要有人替她看住后半步。
李卓苒却先按住竹筒。
“别让人抢这个。”
阿棠立刻站到柜台边。
他个子不算高,身板也单薄,可这一站竟很稳。柳掌柜娘子看他一眼,眼里忽然有一点像看旧人的神色。
后窗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踩纸。
是刀尖挑窗闩。
赵明月等不住了。
她一鞭抽过去,窗棂啪地裂开,外头那人显然没料到屋里人先动,闷哼一声往后退。
“抓活的!”
郭禹颉话音刚落,赵明月已经从后门冲出去。
沈婉清下意识也要追,跑了两步又停住。
她想起李卓苒说过,最会跑的人未必最该追。
她回头,看见李卓苒正拆竹筒。
于是沈婉清咬牙留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让自己只跟着热闹跑。
李卓苒没有夸她。
只在拆封时低声道:“按住左边。”
沈婉清立刻伸手。
竹筒外的红线缠得很细,稍一用力就会断。两人一人按纸,一人挑线,动作竟很稳。沈婉清忽然觉得,自己手心还在出汗,可汗归汗,手并没有抖。
她心里生出一点很小的踏实。
原来胆子不是不怕。
是怕着也能把线按住。
竹筒里的纸很薄。
外层写着“影子三处”,内层却是一张简图。
旧书铺。
养济院。
昭宁别院。
三处之间用细线相连,线头最后汇到一个没有写名字的小圆点。
小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灯下。
阿棠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柳掌柜娘子摇头:“莲娘没说。”
李卓苒道:“灯下不是地方,是规矩。”
郭禹颉点头:“影子只在灯下留痕。真正的人,不站灯下。”
沈婉清听得背后发凉。
这话听起来像谜,却也像活命的法子。
阿宁若真活着,所有叫宁的痕迹都不能指向他,反而要在灯下晃给别人看。真正的人只会藏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赵明月很快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塞着布,右耳后有一颗黑痣。
李卓苒眼神一变。
凤仪宫素荷看见的,也是右耳后黑痣。
赵明月把人往地上一扔:“抓活了。你们看,我现在很稳。”
沈婉清看着那人快晕过去的样子,忍不住道:“确实还活着。”
黑衣人被取出嘴布,第一句话却是:“我不是昭宁别院的人。”
赵明月冷笑:“你倒知道我们要问什么。”
郭禹颉蹲下:“那你是谁的人?”
黑衣人闭嘴。
他的闭嘴很熟练。
不是被吓得说不出话,而是早就被教过,哪一句能说,哪一句不能说。郭禹颉看着他下颌处一块细小的红印,像是常年咬牙留下的旧伤。
“死士?”沈婉清小声问。
郭禹颉摇头:“不像。死士不会第一句先撇清昭宁别院。他不是求死,是怕被记错来处。”
赵明月道:“怕记错?那我帮他记准点。”
她蹲下,鞭柄抵住黑衣人的肩:“右耳后假痣,袖里影牌,身上旧府烟味。你放心,写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的脸终于变了一点。
阿棠忽然道:“他身上有熏房味。”
众人一怔。
阿棠凑近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不是尚功局旧熏房,是太子旧府铜炉那种旧烟味。”
郭禹颉伸手,从黑衣人袖中翻出一枚小小铜片。
铜片上刻着旧府云纹。
背面一个字:
影。
柳掌柜娘子后退半步。
“影牌。”
“什么影牌?”
“莲娘说过,影子若失控,会有人拿影牌来清。”柳掌柜娘子脸色惨白,“我以为她吓我。”
黑衣人终于开口:“影子养太久,就会以为自己是真的。该清。”
赵明月一脚踹过去。
“清你大爷。”
黑衣人疼得蜷起来,却笑了。
“你们以为旧书铺里没有阿宁,就能找到真的?养济院、昭宁别院都有影子。你们越追,死的人越多。”
阿棠眼睛红了:“那些影子也是人!”
黑衣人看他:“所以才要清。”
这话把屋里所有人都恶心到了。
阿棠抬手就想打他。
手抬到半空,又停住。
他想起母亲曹氏留下的真册,想起她宁愿自己背罪,也不让灯灰落到儿子身上。若是母亲在这里,大概不会让他只打一拳出气。
阿棠把手放下,声音发哑:“清影子的人,才该被记在册上。”
柳掌柜娘子看着他,眼睛红了。
她像从这孩子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把红线一圈圈缠进衣角的曹氏。
李卓苒把竹筒图收好,声音冷下来:“谁让你清?”
黑衣人不说。
郭禹颉却看向他的右耳后。
黑痣不大,边缘有一点红,像刚用药水点过。
“痣是假的。”
李卓苒立刻明白:“有人故意让素荷看见这颗痣。”
郭禹颉点头。
右耳后黑痣是饵。
他们追到书铺,抓到一个带假痣的人,正好可以把凤仪宫偏殿走水、宫花匣、素荷之死,全导向“影子清理人”。
赵明月咬牙:“又是饵?”
“但影牌是真的。”郭禹颉道。
他看向竹筒图。
“下一处,养济院。”
沈婉清忽然道:“等一下。”
众人看她。
她指着图上“昭宁别院”四字。
“昭宁别院的人已经来问过宁字。若我们去养济院,他们会不会先清昭宁别院?”
这句话一出,李卓苒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是惊讶,是认可。
沈婉清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热,面上却还绷着:“我只是随便想的。”
赵明月道:“随便想得挺要命。”
郭禹颉已经站起身:“郡主府护卫离昭宁别院最近,传信。”
赵明月不用他说第二遍,转身便吩咐人出门。
黑衣人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很刺耳。
“来不及的。”
赵明月猛地回头,眼神像要把他活剐。
郭禹颉却没有看他,只看向门外夜色:“来不来得及,得去了才知道。”
沈婉清听见这句,心里忽然稳了一点。
是啊。
怕来不及,和不去,是两回事。
她终于分得清了。
屋里一静。
赵明月脸色变了。
门外急促脚步传来。
郡主府护卫来报:
“昭宁别院走水了。”
昭宁别院的火,远看很吓人。
半边天都像被烧红了。
赵明月骑马赶到时,脸色比火还难看。她不是第一次来昭宁别院,先前沈婉清就是在这里看见红帕暗号、意识到沈府出事。那时别院只是旧、静、藏着眼睛,如今却真烧了起来。
沈婉清被马颠得脸色发白,下马时差点没站稳。
赵明月伸手扶了她一下,嘴上还嫌弃:“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能倒。”
沈婉清喘着气:“你下次骑慢点。”
“火还能等你慢?”
沈婉清无话可说。
郭禹颉和李卓苒随后赶到。
福伯已经带人先一步封住后巷,郡主府护卫则从侧门冲进去救人。火从东偏院烧起,烟很大,明火却不算旺,像是故意点了湿柴,要让远处看得见,却不急着把整座院烧塌。
李卓苒看了一眼:“这是吓人,不是烧人。”
郭禹颉点头:“也可能是逼人跑。”
昭宁别院里的下人乱成一团。
有的提着水桶乱跑,有的站在廊下哭,真有用的没几个。赵明月看得火气直往上拱,夺过一个空桶砸到井边。
“哭能灭火?”
那几个婆子被她一吼,终于想起去打水。
沈婉清咳着进院,眼睛被烟熏得发红。她原本最怕这种乱场,怕踩到火星,怕裙摆烧着,怕自己一慌就拖累别人。可这会儿听见里头孩子哭,她脑子里反倒只剩一个念头:别让孩子在里面。
怕可以等会儿再怕。
“逼谁?”
他还没答,院里就传来孩子哭声。
不是一个。
好几个。
赵明月脸色一变,直接冲进去。
这回没人拦。
沈婉清也跟着跑,跑到门口被烟呛得咳了一声,却还是咬牙进去。她从前最怕衣裳沾烟味,如今裙角被灰燎了都没顾上看。
东偏院柴房门被锁着。
赵明月一脚踹不开,火气上来,直接让护卫拿斧子劈。门板裂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哭声更清楚。
三个孩子缩在墙角。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在三四岁上下,脸上抹了灰,身上穿的衣裳却不差。最小的那个男孩怀里抱着一本破《千字文》,哭得抽噎。
他们看见人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扑过来,而是往墙角更里缩。
这种反应让赵明月心口一堵。
正常孩子遇火,见人来救,哪怕哭着也会伸手。可这三个孩子像被教过,外头来的人未必是救命的,也可能是来认名的。
沈婉清蹲下时,声音放得很轻:“不问你们名字,先出去。”
抱书的小男孩抬头看她,眼泪挂在脸上,问:“出去能吃饭吗?”
沈婉清喉咙像被烟呛住。
“能。”
小男孩这才松了松手。
沈婉清心口一紧。
三四岁。
阿宁若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赵明月把孩子抱出来时,脸冷得吓人。
“谁锁的门?”
没人答。
孩子们也只哭。
李卓苒蹲下,看见每个孩子手腕上都系着红线。
不是曹氏的红线。
是新线。
线头下压着一小片纸。
第一张写:宁。
第二张也写:宁。
第三张还是:宁。
沈婉清看得眼眶发热:“他们都是影子?”
郭禹颉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