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怕场面大。常年在马房做活的人,见过牲口发疯、见过外使打骂,也见过死人被草席一卷拖走。她怕的是自己父亲临死前那几句话,被这些穿好衣裳的人拿去当筹码,最后又什么都不改。
耶律燕看她一眼,难得没有催。
郭禹颉放缓声音:“你父亲说这些时,可提过那女人有什么记号?”
阿蘅皱眉想了想:“她咳过一声。”
众人一怔。
阿蘅道:“不是病咳,是学孩子哭后嗓子哑了。她故意学哭,引人听错方向。”
李卓苒眼神微动。
一个女人赶臭车,车里藏真孩子,另一路却有人学婴儿哭声。
这救人的法子又狠又苦。
郭禹颉问:“在哪辆?”
阿蘅道:“在最臭的那辆。”
沈婉清愣住。
“最臭?”
阿蘅点头:“灯油里混了死羊皮味,没人愿意查。那车往南回了宋境。”
众人全怔住。
往南回宋境?
也就是说,阿宁也许根本没有被送出大宋。
阿蘅又补了一句:
“我爹还说,赶那辆臭车的人,不少小指,是个女人。”
外使宴没法再像宴。
皇帝虽未亲临,却很快传下口谕:契丹阿蘅、西夏羊皮旧账暂入鸿胪寺封存,白石巷卖油翁即刻提审。
卖油翁其实早已被暗中扣住。
不是在白石巷。
是在城南一间破药铺里。
沈婉清听见这个消息时,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抓的?”
郭禹颉道:“你们从白石巷回来后第二日。”
赵明月立刻看他:“你抓了不说?”
“当时不确定他是真卖油翁,还是别人推出来的老壳。”
“现在确定了?”
“不完全确定。”
赵明月被气笑:“你说话真讨厌。”
李卓苒在旁边道:“但这句是实话。”
赵明月不想理他们两个。
卖油翁被押到鸿胪寺偏厅时,背仍弯着,右手少一截小指,眼睛却清醒。他看见郭禹颉,不意外;看见沈婉清,反倒微微低了低头。
沈婉清皱眉:“你认得我?”
卖油翁道:“沈小姐买脂粉那日,我就认得。”
“那你还设油线烧我?”
卖油翁低声:“不烧你,后头的人会烧我。”
沈婉清一时说不出话。
她当然可以骂他。那天油线若真烧起来,她和赵明月未必能全身退出来。可眼前这个老头说话时没有替自己喊冤,也没有装可怜,只像把一块发臭的旧布摊到桌上:就是这样脏,你看吧。
赵明月却替她骂了。
“你怕他们烧你,就敢烧她?”
卖油翁低着头:“郡主骂得对。”
赵明月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郭禹颉看了她一眼:“先让他说。”
赵明月咬牙:“他说不好,我再骂。”
这话说得太平。
沈婉清本来想骂,骂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一路见过太多人这样说话。
怕死不是无辜。
可也不是所有怕死的人都能简单骂成坏人。
郭禹颉问:“赵顺是谁?”
卖油翁笑了一下。
“不是谁。”
“车路?”
卖油翁看向他:“郭公子查到这步了。”
“说清。”
卖油翁坐在椅上,手腕被绳子捆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少掉的小指。
“宗宪二十九年,内苑灯油案里死了一个火工,名叫赵顺。后来有人拿这个名字做路。凡走灯油、旧灯、香灰、供器的暗车,都叫赵顺车。白石巷只是车路起点之一。”
“谁管?”
卖油翁摇头:“没人管全路。每段只认钱和记号。”
“这样就没人能供出全路。”李卓苒道。
卖油翁看她一眼:“李小姐明白。”
“我宁愿不明白。”
卖油翁苦笑了一下:“我们也宁愿不用明白。赵顺车路最早只运不能上明账的灯油,后来运佛器,运旧衣,运死人箱。再后来,有人发现,既然东西能不见,人也能不见。”
阿棠听得脸色发白。
在宫里,东西不见是失物,人不见是失名。只要册上少写一笔,活人就能变成从未有过。
沈婉清低声道:“所以你们把孩子也当货?”
卖油翁抬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痛色:“有人当货,也有人当命。”
“记号是什么?”
“宁字铜钱,白砂,灯油味。”
赵明月冷声:“还有少小指?”
卖油翁苦笑:“少小指是我自己的。有人让我扮成死过的赵顺,让你们以为赵顺是一个人。”
郭禹颉道:“三年前二月初九,你在哪?”
卖油翁沉默。
阿蘅站在一旁,忽然道:“我爹说,最臭那辆车是个女人赶的。”
卖油翁的肩膀一颤。
郭禹颉看着他:“谁?”
卖油翁闭了闭眼。
“我不能说。”
赵明月鞭柄一拍桌:“你都被抓了,还不能说?”
卖油翁看向她:“郡主,我说了,她就真死了。”
厅里一静。
李卓苒问:“她还活着?”
卖油翁没有答。
郭禹颉道:“她是救阿宁的人?”
卖油翁嘴唇动了动。
“她说她不是救人。她只是还债。”
“还谁的债?”
“曹氏。”
阿棠猛地抬头。
曹氏两个字一出来,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阿棠身上。
阿棠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这一次他忍住了。
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一听见母亲的名字就只会发抖。母亲在夹袄里藏了真册,在红线里藏了活路,他若还只会缩,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我娘欠她?”阿棠问。
卖油翁摇头:“不是欠。是曹氏救过莲娘一命。莲娘原本只是惠慈尼院外做粗活的妇人,三年前有一次送油进尚功局,险些被扣成偷灯油。曹氏替她认了半句,说油桶是自己点过的。”
阿棠眼眶发热:“我娘总替别人认。”
这句话没有哭腔,却比哭更难受。
卖油翁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点复杂。
“你是小梨核?”
阿棠攥紧拳:“你认识我娘?”
“见过一面。”卖油翁道,“她把一枚宁字铜钱塞给那女人,说若孩子活着,就让他将来拿这钱找一碗热饭。”
阿棠眼眶一下红了。
郭禹颉追问:“那女人是谁?”
卖油翁低头不语。
李卓苒忽然换了问法:“她现在在哪?”
卖油翁仍不说。
“那孩子呢?”
卖油翁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但郭禹颉看见了。
他问:“孩子不在她手里?”
卖油翁终于抬头。
“三年前她把孩子送回宋境后,就分了影子。”
“影子?”
卖油翁道:“赵顺车路最会藏人的法子,不是把一个人藏起来,而是养出几个影子。每个影子都带一点真物,每个都像真的。追兵追到任何一个,都以为自己追到了阿宁。”
沈婉清喃喃:“所以这些年杀错、认错、找错……”
卖油翁点头。
“她把阿宁的影子散在京中三处。一个在旧书铺,一个在养济院,一个在昭宁别院。”
赵明月脸色一变:“昭宁别院?”
那是她和沈婉清曾看见红帕暗号的地方。
卖油翁道:“真正的阿宁在哪,我不知道。那女人只告诉我,若有一日有人拿着曹氏红线来问,就先去旧书铺。”
郭禹颉看向李卓苒。
李卓苒低声:“李府书斋旧书铺。”
她说出“李府”二字时,心里微微一沉。
旧案绕了那么多圈,终于又绕回了自家名下的地方。她并不怕李府被查,却怕李府中有人多年替人保命,她却直到今日才知道。
郭禹颉低声道:“别急着怪自己。”
李卓苒看他。
他道:“有些人藏秘密,不是因为不信你,是因为你那时还太小,秘密会压坏人。”
李卓苒没有答。
可这句话确实让她心里那点发紧松了一些。
她把旧书铺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次觉得自家熟悉的路,也有她没看见的暗影。
很近。
阿棠忽然从袖中取出那点曹氏红线灰。
卖油翁看见后,低声说:
“那就别等天黑。旧书铺今晚会关门。”
李府书斋旧书铺在城东。
铺面不大,夹在两家笔墨铺之间,门楣旧得发灰。白日里常有读书人来淘旧书,晚上却关得早。李卓苒从前来过几回,只当它是李府书斋收散本、递信笺的地方。
可今夜再看,门板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像另有意思。
郭禹颉敲门。
三声。
没人应。
福伯低声:“里头有人。”
屋里的人不但在,还在听。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那灯光很细,像被人用布罩住,只敢漏一线。李卓苒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来过这间铺子。那时掌柜娘子给她拿过一套旧拓本,还笑着夸她认字快。
她那时只觉得这是李府书斋名下一个寻常铺子。
如今才知道,有些寻常地方最适合藏人。因为你日日从它门前过,反而不会细看。
赵明月立刻道:“踹?”
沈婉清忙拉她:“你怎么到哪都想踹?”
“门就是用来开的。”
“也不是用脚开。”
李卓苒走上前,轻声道:“柳掌柜,是我。”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小姐夜里不该来。”
李卓苒道:“若该来,我也不会夜里来。”
门内沉默。
郭禹颉听见门闩响了一下。
不是开。
是插得更死。
赵明月气笑了:“这叫迎客?”
李卓苒看向阿棠。
阿棠把宁字铜钱递过去。
铜钱是耶律燕拿出的那枚,由御前暂准他们带来核对,外头还有鸿胪寺和宗正寺的人跟着记证。李卓苒把铜钱从门缝下推了进去。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紧接着,门闩又响。
这回是卸。
门开了一条缝。
柳掌柜娘子站在门后,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挽得很紧,眼神却慌得厉害。她先看李卓苒,再看郭禹颉,最后目光落到阿棠手里的红线灰包上。
她脸色彻底变了。
“曹氏的?”
阿棠声音哑:“我娘的。”
柳掌柜娘子闭了闭眼。
“进来。”
门开后又很快合上。
书铺里点着一盏小灯,灯下堆着旧书。纸味很重,却不是宗正署那种冷纸味,而是被人翻过、摸过、借过的活纸味。
柳掌柜娘子落闩时,手抖了一下。
赵明月看见了:“你怕我们,还是怕外头?”
柳掌柜娘子低声:“怕外头,也怕你们。”
“怕我们做什么?”
“怕你们要真相要得太急。”
赵明月本想顶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她这一路确实急,急着抓人,急着救人,急着把暗处的人拖出来。可对这些藏了三年的人来说,太急和太慢一样,都可能死人。
沈婉清轻轻看她一眼。
这回赵明月没瞪回去。
沈婉清一进来就看见柜台后有一只小碗。
碗里是半碗冷粥。
她忽然想起耶律燕曾递进沈府的那碗冷粥。
线索有时真像旧味道,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柳掌柜娘子把宁字铜钱放到灯下。
“这枚不是我们铺里的。”
郭禹颉问:“你们铺里也有?”
柳掌柜娘子道:“有过三枚。三年前,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来铺里,给了我一枚红线包着的铜钱,说若她回不来,就把孩子的影子养在书铺里。”
赵明月皱眉:“影子怎么养?”
柳掌柜娘子苦笑:“买书,抄字,留名。每隔一段时间,让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这里留下宁字痕迹。旁人查到,会以为阿宁在这里长大。”
沈婉清听得发冷。
“那孩子呢?真正的孩子呢?”
柳掌柜娘子摇头:“她没把真正的孩子留给我。”
阿棠急了:“那她是谁?”
柳掌柜娘子看着他:“你娘叫她莲娘。”
莲娘。
众人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郭禹颉问:“莲娘什么来历?”
“曾是惠慈尼院外做粗活的妇人,也给白石巷送过油桶。”柳掌柜娘子道,“她右手不缺小指,赶车却比男人稳。三年前她抱着孩子来时,浑身都是死羊皮味。”
卖油翁说的女人。
找到了名字。
李卓苒道:“书铺影子是谁?”
柳掌柜娘子转身,从书架后抽出一本旧《千字文》。
书页里夹着许多小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宁”。
笔迹不同,年岁也不同。有稚嫩的,有端正的,有故意写歪的。
“这些都是影子。”柳掌柜娘子说,“有孤儿,有书童,有短住京中的外地孩子。每个人只留一点痕迹,拿一点饭钱。”
赵明月低声骂:“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