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从额角滑下来,他还不敢抬袖擦。
太子当众承认自己也想知道是谁,这不只是坦诚,更是在把东宫从“被人代答”的位置里拉出来。可这话落在外使耳中,就像大宋东宫承认自身旧案未明。
礼部尚书觉得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有点凉。
耶律燕也没立刻接话。
她看着赵承珩,眼神里少了几分玩笑。
外使宴上有一瞬间,竟没人敢动筷。
酒菜还热着,羊肉羹上浮着油光,银盘里切好的蜜瓜渗出甜水。可这一桌富贵摆在众人眼前,却像隔了很远。每个人都知道,今日真正入口的不是酒菜,是一句句可能会噎死人的话。
礼部尚书悄悄看向鸿胪寺卿。
鸿胪寺卿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
谁都救不了谁。
病弱太子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还搭在药囊边,怎么看都不像能接刀的人。可他偏偏接了。
而且接得很轻。
轻到让人不好再拿他当软处猛戳。
西夏使臣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此言坦荡。”
赵承珩看向他:“贵使若真觉得坦荡,便不要再拿孤的病做文章。”
西夏使臣脸色一僵。
他方才并未明说病。
可席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每一句追问都在等太子失态、咳嗽或退席。
赵承珩轻咳一声,韩嬷嬷立刻紧张地看他。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礼部继续。”
礼部尚书这才像被放回水里的鱼,连忙起身讲宗亲礼序。
可他讲得再稳,席间的心也早不在礼序上。
郭禹颉坐下时,李卓苒递给他一盏温茶。
不是酒。
他接过,低声道:“我不渴。”
“手冷。”
郭禹颉怔了一下。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握杯的手确实凉。
李卓苒没有再看他,像只是顺手递了杯茶。可郭禹颉知道,她方才一直看着他。他在殿中拆三层礼序,看似稳,其实每一句都踩着刀口。
她看见了。
这种被看见,比任何夸奖都叫人心里发热。
他喝了一口茶。
茶水不浓,温度刚好,正好把喉间那点干涩压下去。郭禹颉忽然想起他们最早查郭家破产旧账时,李卓苒也是这样,不声不响把他漏掉的地方补上。
她不替他挡刀。
她让他握刀时手别抖。
耶律燕忽然开口:“既然郭公子说,称眼前殿下为太子无误,那本宫有一事想请教。”
鸿胪寺卿脸色一白。
又来。
耶律燕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孔边,刻着极小的宁字。
赵明月差点站起来。
沈婉清也看得心口一跳。
这东西他们见过。
白石巷卖油翁只认旧铜钱,阿棠也说过,母亲藏过相似铜钱,那不是钱,是命。
耶律燕把铜钱放在案上。
“这是本宫的人在北境旧驿收到的宋钱。三年前,有人拿它换过一匹小马和两日干粮。”
铜钱落在案上的声音很轻。
可阿棠却像被那一声敲中了。他盯着铜钱,手指不自觉往袖中摸。那里没有母亲的完整铜钱,只有一点红线灰和记忆里那句“不是钱,是命”。
沈婉清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问:“还好吗?”
阿棠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不好。”
沈婉清怔了怔,没再劝他好起来,只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郭禹颉眼神一沉:“何处旧驿?”
“榆关南。”
礼部尚书忍不住道:“契丹公主在外使宴上谈旧驿旧钱,未免离题。”
耶律燕看他:“若旧钱刻宁,若宁是贵国宗室旧名,若这枚钱曾被人带到边境,礼部尚书还觉得离题?”
礼部尚书闭嘴了。
赵承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阿宁去了边境?”
没人能答。
耶律燕却看向郭禹颉:“本宫一直奇怪,你们查白石巷、惠慈尼院、尚功局,却把赵顺车路只当京中线。若车路能运灯油进宫,也能运人出京。”
郭禹颉没有被她带着走。
“公主既有此钱,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耶律燕笑了:“因为本宫也要看大宋到底敢查到哪一步。”
赵明月冷声:“你拿阿宁当筹码?”
耶律燕看她:“郡主,草原上找人,先看马蹄印。大宋喜欢看册,本宫就等你们把册翻到能认马蹄印的时候。”
这话不好听。
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郭禹颉问:“旧驿人可还在?”
耶律燕道:“不在。死了两年。”
“那谁记得?”
“他女儿。”
耶律燕把第二张纸推出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阿蘅。
“她随本宫使团入京,做马房女奴。若大宋要问,本宫可以给人。但换一个条件。”
鸿胪寺卿头都大了。
郭禹颉道:“公主要什么?”
耶律燕看向赵承珩。
“明日宗亲礼序核完之前,本宫要见太子旧府影册。”
满席哗然。
赵承珩却开口:“准。”
礼部尚书差点跪下:“殿下!”
赵承珩道:“给她看可示外使的部分。”
礼部尚书嘴唇都白了。
“殿下,影册涉宗室旧讳,便是可示部分,也须宗正寺、礼部、御前三方同核,岂可在外使一句话后便……”
赵承珩看他:“那就三方同核。”
礼部尚书一噎。
太子不是不懂规矩。
他只是把规矩重新摆回桌上,不让礼部拿“规矩”二字当墙。
耶律燕看着赵承珩,眼里那点兴趣更深。她像第一次发现,大宋这位久病不出的太子,并不是一盏只会被人端来端去的药碗。
赵明月也看出来了。
她以前嫌赵承珩闷,觉得他像被东宫药罐子泡软的人。今日再看,才发现闷和软不是一回事。有些人话少,是因为身边所有人都替他说;等他真要开口,反倒比那些天天嚷嚷的人更能把话落到点上。
沈婉清小声道:“太子殿下好像没有传闻里那么弱。”
赵明月道:“病是病,弱是弱,别混着说。”
沈婉清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以前也常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如今看赵承珩坐在席上,才知道一个人身体不好,不代表心也软得任人捏。
更不代表他不能开口。
耶律燕挑眉。
郭禹颉看向太子。
赵承珩脸色仍白,眼神却稳。
“她拿宁字铜钱来问,大宋若一味藏,只会显得更怕。”
李卓苒在席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病弱太子,比传闻里清醒得多。
就在这时,西夏使臣忽然端起酒盏。
“既然契丹公主有旧钱,西夏也有一物。”
他把酒盏翻过来。
盏底粘着半粒白砂。
“三年前,有宋车自白石巷出,经西北旧路入边市。车上灯油味极重,也有婴儿哭声。”
郭禹颉看着那半粒白砂,忽然意识到:
白石巷的车路,比他们想的远得多。
半粒白砂粘在酒盏底下。
若不是西夏使臣故意翻出来,谁都不会注意。
可郭禹颉一眼认出来。
白石巷油线里见过这种砂。
惠慈尼院鞋底泥里也有。
如今它又出现在西夏使臣的酒盏底下,像一粒从三年前滚到今日的白骨。
赵明月盯着那半粒砂,脸上满是不爽。
“他们一个拿钱,一个拿砂,合着都在我们京城旧案里捡过东西?”
沈婉清低声道:“也可能是别人故意让他们捡到。”
赵明月看她一眼。
沈婉清被看得发毛:“我说错了?”
“没有。”赵明月道,“就是你现在越来越像李卓苒。”
沈婉清想了想,竟觉得这不算骂她。
鸿胪寺卿已经快站不住了。
外使宴开成这样,他回头写奏报都不知道从何写起。契丹公主拿出宁字旧铜钱,西夏使臣又拿出白砂,说宋车曾经入边市。大宋宗亲旧案,眼看要变成番邦共同看热闹的火堆。
郭禹颉却没有急着接西夏使臣的话。
他先问:“贵使这白砂从何而来?”
西夏使臣笑道:“边市旧账。”
“旧账可带来?”
“自然。”
他拍了拍手。
一名随从捧上一卷羊皮册。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写的是边市交易杂项。郭禹颉没有接,只让鸿胪寺书吏代为展开。
李卓苒看见这一幕,眼底有一丝笑。
他现在碰东西越来越少。
被栽赃栽多了,人果然会长记性。
羊皮册上写着宗宪三十年二月之后的一笔小账:宋车三辆,灯油二十罐,换马一匹,干粮二日,夜行不留名。
没有阿宁。
也没有婴儿。
只有“夜行不留名”五字。
郭禹颉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边市账册向来粗,不会把每个车夫姓名写得端端正正。可“夜行不留名”这几个字,反而不像随手记的。它像账房明知道不合规,却被人逼着留下一点日后能认出的痕。
李卓苒也看出来了。
“写这账的人怕死,也想留后路。”
耶律燕笑了一下:“大宋账房到哪都一样。”
郭禹颉道:“契丹账房不怕死?”
耶律燕挑眉:“怕,所以写得更少。”
这话把席上紧绷的气息轻轻撬开一点,却没人真笑。
赵明月冷笑:“这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们西夏边市也收来路不明的货?”
西夏使臣脸色一僵。
沈婉清低头喝茶,差点呛住。
赵明月这张嘴,有时候真能救场。
郭禹颉道:“贵使方才说有婴儿哭声,账上没有。”
西夏使臣道:“账不记哭声。”
“那谁听见?”
“守市老卒。”
“人呢?”
西夏使臣顿了顿。
郭禹颉淡淡道:“不会也死了吧?”
耶律燕噗嗤笑了一声。
西夏使臣脸上挂不住:“老卒已故,但留下口述。”
“口述呢?”
西夏使臣这回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得很粗,显然不是中原文士手笔。大意是三年前有宋车夜入边市,灯油味重,其中一车有婴儿哭,驾车人用旧铜钱换马。守市老卒记得车夫右手少小指。
白石巷卖油翁。
赵顺线。
众人心里都亮了一下。
郭禹颉问:“车往哪去?”
西夏使臣道:“出边市后往北。”
耶律燕轻轻敲了敲案。
“往北不等于入契丹。”
西夏使臣道:“也不等于留在西夏。”
两人一句一刀,像把旧案当成边境棋局。
赵承珩忽然问:“那孩子哭了多久?”
这问题很轻。
席上却安静下来。
西夏使臣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他看了看纸,低声道:“老卒说,哭了一声,后来没声。”
赵承珩垂下眼。
郭禹颉看向他,心里有些不忍。
昨夜贺远在郭府也说,那不是哭,是活人喘气。
如今边市又有一声哭。
这两声,像隔了三年彼此呼应。
赵承珩没有再问。
他只是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药囊边缘。韩嬷嬷在后头看见,心疼得几乎要上前,可她忍住了。
今日太子来,不是为了让她护着躲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把耳朵放到旧案里,听那些可能和自己有关、也可能会把自己撕碎的哭声。
郭禹颉看见了,心里更沉。
他不能让外使拿这声哭把太子逼乱,也不能装作这声哭不存在。
李卓苒忽然道:“若三辆宋车出京,为什么京中只剩白石巷一条线?”
郭禹颉看她。
李卓苒继续道:“因为另外两辆不是给我们查的。灯油二十罐,三辆车,足够分出真车和假车。真正带孩子的车未必就是有哭声的车。”
耶律燕眼睛一亮。
“李小姐说得好。”
西夏使臣脸色沉了沉。
赵明月道:“意思是,你们拿来的也可能是饵?”
西夏使臣冷笑:“郡主要这么说,也行。”
赵明月扬眉:“那你承认了?”
西夏使臣被她气得差点拍案。
郭禹颉没有笑。
他盯着羊皮册上的“灯油二十罐”。
二十罐太多。
若只是运一个孩子,何必带这么多灯油?除非灯油本身就是掩护,或者车路本就以灯油为名多年运物。
“赵顺不是一个人。”郭禹颉低声道。
赵承珩抬眼:“什么?”
郭禹颉道:“赵顺是车路。”
耶律燕点头:“终于说到这里了。”
她转头吩咐随从:“把人带来。”
片刻后,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女子被带入厅中。她约莫十七八岁,皮肤被风吹得发红,眼神倔强,进来后先看耶律燕,再看郭禹颉。
“阿蘅。”耶律燕道,“把你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阿蘅低头,声音有些硬。
“我爹说,三年前那几辆宋车里,只有一辆是真车。哭声是故意给人听的。真正的孩子不在哭的车上。”
阿蘅说话时,手一直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