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听见咳疾,下意识想起太子旧府那只会咳嗽的铜炉,脸色微变。
郭禹颉也想到了。
陈执中显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却没解释。
东宫内殿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端着药碗站着。
她身形并不高,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却冷而亮。她看见陈执中,又看见后头一行人,没有惊慌,也没有行大礼。
“陈詹事,夜里带这么多人来,是要让殿下病得更重?”
陈执中低声道:“韩嬷嬷,私押被盗,惠慈尼院已牵出范喜。”
韩嬷嬷看也没看范喜。
“押丢了找押,带外人来东宫做什么?”
赵明月不乐意:“本郡主也算外人?”
韩嬷嬷这才看她:“郡主若是来看殿下,白日递帖。若是查案,东宫不是刑房。”
赵明月被噎了一下。
沈婉清心里暗暗佩服。
能把赵明月噎住的人不多。
郭禹颉上前半步,行礼:“韩嬷嬷,今夜查的不是东宫内务,是三年前太子旧府、宁晏旧名、东宫私押被借用之事。”
韩嬷嬷端药的手纹丝不动。
“郭公子这话,太大。”
“所以才要见太子殿下。”
韩嬷嬷冷笑:“谁敢见太子?”
这话一出,众人都怔住。
不是“不能见”。
是“谁敢见”。
这句话不像拦人,倒像问罪。
赵明月听得不舒服,刚想顶回去,忽然看见韩嬷嬷的手。那双手很老,手背上全是斑,指甲修得短,指腹却有厚茧。一个乳母,抱孩子抱不出这样的茧,倒像常年替人熬药、试温、按穴,硬生生把一条病弱命从鬼门关边拉回来。
赵明月的火便卡了一下。
她小时候见过韩嬷嬷,那时这嬷嬷也不讨喜,连她抢太子糖糕都敢拦。可不讨喜的人,有时正是最肯护主的人。
沈婉清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赵明月小声道:“知道了,我还没骂。”
李卓苒轻声问:“嬷嬷这话何意?”
韩嬷嬷看向她。
“李小姐在凤仪宫里坐了一夜,还没明白?见了太子的人,若问错一句,东宫要出事;若不问,旧案也要出事。你们谁敢担?”
没人立刻答。
韩嬷嬷继续道:“殿下这些年病着,不理朝政,不出东宫。你们拿一枚私押,一截袖子,一只旧铜炉,就要把他拖进听雪阁旧案里。拖进去容易,拖出来呢?”
赵明月声音低下来:“我们也不想。”
韩嬷嬷看她一眼,眼底终于软了一点。
“郡主还是小时候脾气。”
赵明月嘴硬:“我长大了。”
韩嬷嬷淡淡道:“没看出来。”
赵明月又被噎住。
郭禹颉道:“若不见殿下,范喜可说私押是太子授意;凤仪宫可说太子旧府旧物归东宫;宗正寺可说副册奉东宫旧印借走。到最后,所有脏水都会落到太子身上。”
韩嬷嬷脸色终于变了。
她低头看药碗。
药还冒着热气。
过了片刻,她把药碗交给旁边宫婢。
“殿下刚醒。”
陈执中一惊:“嬷嬷?”
韩嬷嬷道:“你们要见,就现在见。问三句。多一句,我把人轰出去。”
赵明月想说凭什么。
沈婉清一把扯住她。
这次赵明月竟没挣开。
郭禹颉向韩嬷嬷行了一礼。
“三句足够。”
韩嬷嬷看着他:“郭公子,三句不是给你省事,是给殿下留命。”
郭禹颉沉默一瞬:“我明白。”
韩嬷嬷却道:“你未必明白。你们查的是旧案,殿下活的是旧案。你们查累了能回府睡,殿下睡醒还在东宫。”
这话说得重。
李卓苒没有替郭禹颉辩解,只轻声道:“所以我们会问能救他的三句。”
韩嬷嬷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看进眼里。
“李小姐,”她忽然道,“你在凤仪宫没喝那碗凉茶?”
李卓苒一怔,随即道:“没喝。”
韩嬷嬷点点头:“那就好。东宫里的人,最怕别人递来的热心。”
这话像随口一句,却让李卓苒心里一沉。
凤仪宫那碗茶果然不只是试探。或者说,在宫里,所有递到嘴边的东西都不能只当成茶。
郭禹颉看向她。
李卓苒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这个小动作被韩嬷嬷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眼神却缓了一分。东宫里见惯了各自保命的人,肯在这种时候先看别人一眼,本身就不多见。
更难得。
也更像真心。
内殿门开。
药味更浓。
太子赵承珩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眉眼清瘦。若只看容貌,他不像传闻里病弱到不能理事的人,反倒有一种久病后的安静。
他看见赵明月,先笑了笑。
“长平,好久不见。”
赵明月嘴唇动了动。
她忽然想不起该怎么刺他。
赵承珩又看向郭禹颉。
“你就是郭禹颉。”
郭禹颉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赵承珩道:“你们问吧。三句。”
郭禹颉没有客套。
“殿下私押,可曾借给范喜?”
“没有。”
“殿下可知太子旧府?”
赵承珩沉默了一瞬。
韩嬷嬷脸色微变。
赵承珩却道:“知道。”
郭禹颉问第三句:“殿下可知宁与晏?”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承珩看着他,眼神很静。
“我不知晏。”
郭禹颉心头一动。
赵承珩继续道:
“但我从小就听过阿宁。”
韩嬷嬷手里的药盏,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赵承珩说他从小听过阿宁。
这句话让内殿里的药味都像停住了。
韩嬷嬷立刻上前:“殿下,该喝药了。”
赵承珩没有接。
他看着郭禹颉,眼神仍旧平静,却不是麻木。那是一种病了太久的人才有的平静,知道自己能说的话不多,便每一句都说得很慢。
“你找到阿宁了吗?”
这不像太子问臣子。
倒像一个困在屋里很多年的孩子,终于等到窗外有人经过,隔着窗缝问一句:外头是不是还有人活着。
郭禹颉喉间微涩。
他见过太多问话。皇帝问的是江山,皇后问的是筹码,外使问的是破绽,赵明月问的是谁敢。可赵承珩这一问,没有刀锋,只有一截藏了很多年的旧线,轻轻递到他手里。
李卓苒站在旁边,也没有催他答。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答案不能随便给。
这回轮到郭禹颉沉默。
他没想到太子第三句后会反问这个。
赵明月忍不住道:“你问阿宁做什么?”
韩嬷嬷低声:“郡主,三句已过。”
赵明月看她:“我又不是郭禹颉。”
韩嬷嬷被她堵住。
赵承珩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很浅,很快就变成咳。
咳得不重,却一声接一声,像胸口有旧寒。韩嬷嬷忙把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眉尖都没皱。
李卓苒注意到他的手。
太子的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没有疤,也没有印泥痕。可左手腕内侧,有一圈很淡的旧红痕,像小时候被什么细绳长久系过。
她没说。
现在说,只会让韩嬷嬷立刻把袖子放下。
可她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真正有用的线索往往都小得可怜:桂娘记住姜汤溅在虎口的味,阿棠闻出皂角灰,沈婉清看见不该干净的印盒。旧案从不把真相写成大字贴在门上,它只把一点红痕、一点灰、一点旧味道留给还愿意低头看的人。
李卓苒低头摸了摸袖中小笺。
她甚至想,若自己此刻也倒下,至少这圈腕痕得有人记住。
赵承珩缓过咳,才道:“小时候我病重,母后守在床边,以为我睡着了。她对韩嬷嬷说,阿宁若活着,我就一辈子不能离开东宫。”
韩嬷嬷脸色骤白:“殿下!”
赵承珩看她:“嬷嬷,我已经在东宫待了很多年。”
韩嬷嬷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拦。
郭禹颉问:“殿下知道阿宁是谁?”
赵承珩摇头:“不知道。我问过,母后说是梦里的人。后来我再问,没人敢答。”
赵明月声音发紧:“那你为什么现在问?”
“因为今晚太吵了。”赵承珩道,“东宫很久没这么吵。范喜不见了,陈詹事来了又走,嬷嬷端药时手在抖。你们来了。我想,阿宁大概又被人提起了。”
沈婉清听得心里发酸。
太子这话说得太平。
平得像不是在说自己的身世可能被旧案撕开,而是在说一场早晚会来的雨。
李卓苒问:“殿下可曾见过这类玉扣?”
她没有拿出实物。
只是用手指在袖中比了一下半扣大小。
赵承珩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动。
“见过。”
韩嬷嬷闭上眼。
赵承珩道:“我小时候有一枚,后来母后收走了。”
郭禹颉问:“上面是什么字?”
“没有字。”赵承珩道,“我只记得,入水会显字。”
郭府半扣入水显赵。
赵承珩小时候也有一枚入水显字的扣。
李卓苒心跳加快:“殿下可记得显什么?”
赵承珩想了想。
“我那时太小,只记得韩嬷嬷看见后哭了。”
众人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端着药盏,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赵明月压着火:“嬷嬷,都到这份上了。”
韩嬷嬷沉默许久。
最后,她把药盏放下。
“显的是宁。”
殿里死寂。
赵承珩也怔住。
“宁?”
韩嬷嬷跪下。
“殿下,老奴有罪。”
赵承珩看着她,眼神终于乱了。
韩嬷嬷道:“您小时候戴过的那枚扣,不是您的。那是另一个孩子的。”
赵承珩声音很轻:“阿宁?”
韩嬷嬷没有答。
不答,就是答。
赵明月脸色发白。
沈婉清捂住嘴。
郭禹颉看向李卓苒。
李卓苒也看他。
宁出,晏入。
若宁活,晏不可归。
他们一直以为晏可能是被送入东宫的孩子,可如今太子小时候戴过显宁的玉扣。这说明当年东宫里至少有一段时间,宁的物、晏的名、太子的位,全混在一起。
赵承珩慢慢坐直。
“我是谁?”
韩嬷嬷眼泪一下落下来。
“殿下是殿下。”
“这不是答案。”
赵承珩声音不高,却第一次带了锋。
韩嬷嬷哭得说不出话。
郭禹颉低声道:“殿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刻定您是谁,而是查清谁把您的私押、衣袖和太子旧府旧物拿出去做局。”
赵承珩看向他。
“你怕我乱?”
“怕。”
赵承珩忽然笑了。
“你倒诚实。”
“殿下若乱,今晚所有人都会趁乱写答案。”郭禹颉道,“到时您的答案,就不是您自己的。”
赵承珩沉默。
过了很久,他道:“明日外使宴,我去。”
韩嬷嬷几乎站不住。
“殿下,您昨夜已咳了两回。外使宴人多、香重、规矩重,若再被人当众逼问……”
赵承珩看向她:“嬷嬷,你怕我死在宴上?”
韩嬷嬷眼泪一下涌出来:“老奴怕您活着被人剥皮。”
屋里静了。
这话太粗,也太真。
赵承珩轻轻笑了一下:“那我更该去。若他们要剥,总不能隔着东宫的门,由别人替我喊疼。”
赵明月别过脸,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沈婉清没有听清,却听出那不是骂太子。
郭禹颉向赵承珩行礼:“臣会在宴上。”
李卓苒也道:“臣女也会在能看见的地方。”
赵承珩看了看他们,忽然问:“你们都不劝我?”
李卓苒道:“殿下不是要逞强,是要听自己的案子。臣女没有资格劝一个人不要听自己的事。”
赵承珩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热气。
他低声道:“你们这些人,真奇怪。”
赵明月忍不住:“哪里奇怪???”
赵承珩看她:“明明都怕,还偏要往前走。”
赵明月哼道:“那不叫奇怪,叫没办法。”
这回,连韩嬷嬷都没忍住红着眼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却让满屋药味淡了半分。
也让人能喘口气。
很短。
韩嬷嬷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被赵承珩轻轻抬手止住。
赵承珩看着窗外还未亮透的天。
“东宫若不露面,所有人都会替东宫说话。”
他轻轻咳了一声。
“我想自己听一听。”
陈执中从殿外急步入内:
“殿下,耶律燕递来第二帖,明日外使宴,她要以契丹礼称问大宋太子。”
“孤也想知道。”
赵承珩这句话说完,外使宴上最先冒汗的是礼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