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盯着灯,喉结动了一下:“像宫里摆供证。”
沈婉清问:“供证?”
“有些东西不能直接递给主子,就摆在主子一定会经过的地方。主子看见了,便算递过。”阿棠声音很轻,“这盏灯不是给佛看的,是给进来的人看的。”
李卓苒看着灯座下露出的纸角,心里那股不舒服更重。
有人不但知道他们会来,还知道他们会从佛龛后出来,第一眼看见这盏灯。
明照若在,怕是会吓哭。
郭禹颉没有走近。
“灯谁点的?”
殿中无人答。
李卓苒看着灯:“灯座原来是空的。”
“现在不空。”赵明月道。
灯座下压着一片纸。
纸角露出一点,像故意给人看。
郭禹颉没有碰。
他让福伯用长夹取出,纸上只有一句:
“太子私押,非太子亲押。”
陈执中留在旧府,没有跟进来。可这句话显然是写给所有怀疑东宫的人看的。
赵明月冷笑:“这算替太子喊冤?”
“更像替太子划线。”李卓苒道,“让我们追私押,不要追人。”
就在这时,佛像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灰裙宫婢跌了出来。
她发上的白绢花少了一朵,左手虎口有印泥痕,脸色白得吓人。看见众人,她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把右手藏进怀里。
赵明月鞭子一甩:“别动!”
宫婢扑通跪下。
“奴婢不是来害太子殿下的。”
郭禹颉看着她:“你是谁?”
“东宫洒扫,素莲。”
沈婉清一怔:“凤仪宫报火的叫素荷。”
素莲眼泪一下出来:“那是我姐姐。”
殿里静了。
素莲这一哭,不像宫里受训出来的人。
宫婢哭也有规矩,什么时候伏地,什么时候请罪,什么时候只落泪不出声。可素莲哭得急,肩膀都在抖,像硬撑了太久,终于被“姐姐”两个字撞破。
沈婉清一下就软了。
她想起自己先前怕得腿软时,沈府里还有人能护她,后来赵明月骂她,她也知道那是活人之间的骂。素荷却只剩一个妹妹跪在佛前,拿着一枚被划坏的私押,连喊冤都不敢喊。
赵明月显然也被这一哭堵了一下,鞭子举着,却没再往前逼。
素莲抖着把怀里的东西取出来。
不是册。
是一枚白蜡印。
蜡印上确是东宫太子私押,可印面被人划过一道,像故意毁掉一点,让它似真似假。
素莲磕头:“奴婢姐姐不是失手报火,她是看见有人把宫花匣塞进偏殿。她给奴婢递话,说若她出不来,就把私押送到第七灯下。”
郭禹颉问:“谁让你借宗亲副册?”
素莲摇头:“不是奴婢借的。奴婢只偷看见那人左手虎口沾印泥。”
“谁?”
素莲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她刚要说话,佛前第七灯忽然爆了一下。
灯油里炸出一点黑火星。
素莲脸色剧变。
“灭灯!灯里有引香!”
阿棠反应最快,湿帕已经甩出去半截。
可黑火星比帕子更快,落进灯油里,噗地冒出一缕细烟。那烟不是浓烟,细得像线,却带着一股甜腻香气。
李卓苒一闻,立刻捂住口鼻:“别吸!”
郭禹颉一把拉住她后退。
沈婉清也忙把袖子捂住脸。赵明月骂了一声,挥鞭卷起旁边蒲团压向灯盏。蒲团落下,火星被压灭,可那缕香已经飘到门缝。
福伯沉声道:“这是给外头报信的。”
果然,殿外脚步声在下一瞬响起。
素莲像被抽走了骨头,几乎跪不住。
李卓苒扶了她一把,没有扶太久,只让她稳住:“你若现在倒下,谁替你姐姐说完?”
素莲抬起满是泪的眼。
这句话比安慰更管用。
她咬住唇,硬把哭声吞回去,手指死死攥着那枚白蜡私押。
那枚蜡押被她攥得发暖,边角几乎要陷进掌心。
这点疼,反倒让她站住了。
也让她记住,自己还活着。
可已经晚了。
殿外忽然响起整齐脚步声。
有人在尼院前门高声道:
“东宫失押,奉命搜院!”
“奉命搜院”四个字一出来,素莲的脸比纸还白。
赵明月第一反应是挡门。
她往前一步,鞭子已经甩开。郭禹颉却按住她手腕。
“别先动。”
赵明月咬牙:“他们都搜到脸上了。”
“所以更不能先动。”
李卓苒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从太子旧府暗道进惠慈尼院,刚看见第七灯、素莲、私押,前门就来人搜院。若此刻赵明月先动手,明日就能被写成郡主私闯尼院、抗东宫搜查、掩藏失押宫婢。
这局比旧府铜炉更直。
直得恶心。
赵明月深吸一口气,硬把火压下去。
“行,你说怎么办?”
她说这句时,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从前在京中,赵明月最不缺的就是“先动手”的底气。谁敢借她的车做脏事,她就敢把鞭子拍到谁脸上;谁敢拿孩子做饵,她就敢当场掀桌。可现在,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先动手也会被人拿来写成罪名。
这比让她挨一刀还难受。
沈婉清站在她旁边,忽然轻声道:“我帮你记着。”
赵明月看她。
沈婉清道:“等能动手的时候,我提醒你。”
赵明月怔了一下,随后低声骂:“你现在胆子也大了。”
沈婉清没回嘴。
她是真怕,可怕归怕,总不能一直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郭禹颉看向素莲:“你想活,还是想让太子私押清白?”
素莲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冷。
沈婉清听得心里一紧,却没有插话。她这一路见多了,知道有些时候温柔问法救不了人。素莲若此刻只喊冤,前门的人一进来,她就会被当成偷押逃婢带走。
素莲咬住嘴唇:“奴婢想让私押还给太子殿下。”
“活呢?”
素莲眼泪落下来:“奴婢姐姐已经死了。”
这不是答。
可众人都听懂了。
她没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
李卓苒走近一步:“你姐姐素荷看见谁把宫花匣塞进偏殿?”
素莲摇头:“姐姐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右耳后有一颗黑痣。”
右耳后黑痣。
这个细节很小。
小到不够立刻定罪,却足够让某个人从人群里被找出来。
郭禹颉道:“前门来的是谁?”
青衣小内侍从窗缝看了一眼:“东宫卫,领头的不是陈詹事,是东宫内侍范喜。”
素莲听见范喜两个字,浑身一抖。
赵明月立刻看她:“你认识?”
素莲声音发颤:“范公公管东宫内印。”
太子私押。
东宫内印。
左手虎口印泥。
线又往前咬了一寸。
殿外脚步越来越近。
福伯低声:“后殿还有小门,可退。”
郭禹颉摇头:“不能退。退了就是逃。”
李卓苒道:“那就让他们进来。”
赵明月看她:“你疯了?”
李卓苒看向佛前第七灯:“但灯不能亮着。”
阿棠立刻上前,用湿帕覆住灯罩。
第七灯灭了。
灯灭的一瞬间,殿外的人也推门而入。
范喜身形微胖,脸圆,笑起来像个和气人。可素莲看见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范喜进殿先一愣。
显然没想到赵明月、郭禹颉、李卓苒都在。
他很快堆笑:“郡主,郭公子,李小姐,诸位怎会在此?”
赵明月冷冷道:“赏灯。”
范喜笑容僵了一下。
惠慈尼院后殿,半夜赏灯。
这话只有赵明月说得出口。
范喜身后的东宫卫也都不敢抬头。
他们显然是奉命来搜,却没想到搜出来一屋子最不好惹的人。一个宗室郡主,一个御前正红的郭禹颉,一个刚从凤仪宫与御前两头走出来的李卓苒,还有沈家小姐和宫里逃出来的阿棠。
范喜眼角抽了抽,很快又把笑堆回去。
“郡主说笑。东宫失押,事急从权,还请诸位让奴婢先带走嫌犯。”
“嫌犯?”赵明月斜眼看素莲,“你定的?”
范喜笑道:“人赃俱获。”
李卓苒淡淡道:“赃在她手里,还是她捧出来让你认的。范内侍,差一个字,意思差很多。”
李卓苒却接得很稳:“东宫失押,范内侍奉谁之命搜院?”
范喜道:“东宫内令。”
“手令?”
范喜从袖中取出一纸。
李卓苒没有接,只让他展开。
纸上写着“东宫私押失落,搜惠慈尼院”。落款是东宫内印。
郭禹颉问:“私押何时失落?”
范喜道:“今夜。”
“何处失落?”
范喜笑道:“此事关涉东宫内务,郭公子不便问得太细。”
郭禹颉道:“不便问,那你怎么搜到惠慈尼院?”
范喜笑不出了。
赵明月在旁边冷哼:“编啊。”
范喜看向素莲。
素莲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枚划痕白蜡私押。
她没有喊冤。
也没有求赵明月救命。
她只是把私押举过头顶。
“范公公,奴婢奉姐姐遗言,将私押送到第七灯下。奴婢不敢说自己清白,只求公公当着郡主、郭公子、李小姐的面,认一认这枚押,是不是太子殿下亲押。”
范喜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怕。
是怒。
他没想到一个灰裙洒扫宫婢,竟敢把问题放到明面。
范喜冷声道:“大胆贱婢,私盗东宫押信,还敢攀扯殿下!”
素莲额头贴地:“奴婢不攀扯。奴婢只求还押。”
赵明月忽然道:“那就验。”
范喜看她。
“郡主,东宫私押,岂能随意验?”
赵明月笑了:“你带人搜院的时候,怎么不说岂能随意搜?”
范喜被堵住。
就在僵持时,殿外又有人来。
陈执中。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方才更差。
“范喜,谁准你带卫搜惠慈尼院?”
范喜脸色一白。
陈执中走进来,看见素莲手中的白蜡私押,呼吸一滞。
“这押……”
郭禹颉道:“陈詹事认得?”
陈执中闭了闭眼。
“是太子私押。”
范喜急道:“詹事!”
陈执中看向他,声音发沉:“但不是太子亲押。”
素莲终于哭出了声。
她不是为自己。
是为姐姐素荷那句没能带到御前的话,终于有了一点回声。
范喜的脸色却灰了下去。
陈执中一句“不是太子亲押”,等于当场把他带来的搜院理由削掉一半。私押是真的,说明素莲不是拿假物作乱;非太子亲押,说明有人偷过或仿过太子押信。
最难看的,是范喜刚好管东宫内印。
赵明月终于笑了:“范公公,你刚才说人赃俱获。现在赃是真的,人未必是贼。那贼在哪儿?”
范喜额角渗汗:“郡主慎言。”
“我慎着呢。”赵明月道,“我这不还没抽你吗?”
沈婉清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她别太快。
赵明月看她一眼,竟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陈执中转向郭禹颉,低声道:
“若要问私押谁偷过,得先见太子乳母韩嬷嬷。”
东宫的门,比凤仪宫更安静。
凤仪宫的安静,是珠帘、香气和规矩压出来的。东宫的安静却像病人的屋子,所有人都放轻脚步,连风穿过廊下都像怕惊醒谁。
赵明月一进东宫,脸色就不太好。
她少时来过东宫几次。
那时东宫还有春宴,廊下挂彩绦,太子赵承珩年纪小,坐在花厅里不爱说话。赵明月嫌他闷,还抢过他的糖糕。后来太子身体渐弱,东宫宴少了,赵明月也不来了。
如今再看,东宫像被药味泡过。
陈执中领路,范喜被东宫卫押在后头,素莲暂由赵明月的人护着。郭禹颉、李卓苒、沈婉清、阿棠都跟着,谁也没说话。
东宫的宫人也不说话。
他们站在廊下,规矩是规矩,眼神却都往范喜身上飘。范喜平日管内印,算不上东宫最有脸的人,却是最能碰到“不能随便碰”的东西的人。如今他被押着走,许多宫人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压了许久终于露出来的害怕。
李卓苒看在眼里。
一个人出事,旁人若只是惊,那说明事发突然;若旁人先怕,说明这人平日就压着许多不该压的事。
她低声对郭禹颉道:“范喜在东宫不干净。”
郭禹颉道:“但未必是最大的。”
“我知道。”
最大的人往往不需要亲手碰印。
廊下灯很暗。
李卓苒注意到每盏灯芯都剪得很短。
“怕烟?”
陈执中脚步一顿:“殿下咳疾,见不得重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