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脸色也不好:“像炉。”
“炉会咳?”
“旧铜炉里若有暗风口,风灌进去,会像咳。”
赵明月皱眉:“宫里都什么破东西?”
没人答。
正厅墙后果然有一道暗门。
暗门一推开,咳声更清楚。
墙后不是密室。
是一间很小的旧暖阁。
暖阁里摆着一只铜炉,炉口封着半截竹管,风从墙缝里钻进竹管,再从炉腹里滚出来,便发出一声又一声像孩子受寒似的咳。
沈婉清听得脸色发白。
“谁会做这种东西?”
郭禹颉道:“想让我们以为墙后有人。”
李卓苒走到铜炉前,没有碰,只看炉身。
炉身上刻着云纹,云纹中间有一个极浅的旧印。
太子。
和玉扣上的字同样笔意。
赵明月低声骂了一句。
“又是太子。”
郭禹颉让书吏记录,又让福伯取来白布遮住铜炉周围。
李卓苒忽然道:“这里太干净。”
沈婉清条件反射:“又太干净?”
李卓苒看她一眼:“你现在懂了。”
沈婉清没好气:“被你们教会的。”
暖阁荒了十年,铜炉却没有太厚的灰。有人擦过,又故意留了些浮尘,装成久无人碰的样子。
郭禹颉沿墙看了一圈,最后停在地砖边。
那里有一道新划痕。
划痕很浅,不像刀刻,倒像有人用簪脚撬过。
李卓苒低声道:“来人不想弄出大动静。”
“也可能不敢。”郭禹颉道,“若这里真是暗号点,动静太大会惊动惠慈尼院。”
阿棠忽然摸了摸铜炉旁的竹管:“这东西有人刚换过。”
沈婉清问:“怎么看出来?”
“竹管切口新,里面还有青味。旧管子放十年,早该裂了。”阿棠说,“咳声不是旧机关自己响,是有人今早重新让它响。”
赵明月脸色更难看:“也就是说,门是今早洗的,炉也是今早修的。”
郭禹颉点头。
有人像布置戏台一样,把荒了十年的太子旧府重新布置成一个可供他们闯入的现场。
福伯用薄刀撬开地砖。
砖下空着。
里面没有册。
只有一截撕破的衣袖。
东宫青。
赵明月神色一变。
“现在东宫的颜色?”
李卓苒用银针挑开衣袖边角。
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承。
郭禹颉眼神沉下去。
沈婉清轻声问:“承是谁?”
没人立刻答。
因为当今东宫太子,名讳里正有一个“承”。
旧府外忽然传来青衣小内侍的声音。
“郭公子,东宫来人了。”
东宫来人来得很快。
快到像一直等在巷外。
先入旧府的是两名东宫侍卫,衣甲齐整,脸色冷硬。随后是一名年约三十的东宫詹事,姓陈,名陈执中。此人郭禹颉见过两回,话少,规矩重,在朝中出了名的不沾事。
不沾事的人深夜出现在太子旧府,事情就不小。
陈执中进门后,先向赵明月行礼,再向郭禹颉和李卓苒点头,最后目光落到那截东宫青袖上。
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又很快压住。
郭禹颉看见了。
陈执中这个人向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尺,量谁都稳,量自己更稳。这样的人脸色变一下,往往比别人惊叫一声还重。
那截袖子,他认得。
至少认得它不该出现在太子旧府的地砖下。
李卓苒也看见了。她没有立刻开口,只往书吏那边挪了半步,像是随意站位,实则把书吏挡在自己身后。东宫来人越快,越要防有人上前把地砖、衣袖、铜炉这些东西搅成一锅糊涂账。
赵明月看得清清楚楚。
“陈詹事认识?”
陈执中道:“东宫衣制相似,臣不敢妄认。”
“不敢妄认就是认得一点。”
陈执中沉默。
郭禹颉没有逼他。
他转身让书吏继续写,声音不高:“太子旧府暖阁,旧铜炉一只,炉身太子纹,地砖下得东宫青袖半截,袖内绣承字。东宫詹事陈执中到场,称不敢妄认。”
陈执中嘴角一紧。
李卓苒低头看册录,补了一句:“写清楚,是不敢妄认,不是不认。”
书吏认真写了。
陈执中忍不住看了李卓苒一眼。
李卓苒回视他,神色平静。
她从凤仪宫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太多关口。东宫詹事的这一眼,远不如皇后珠帘后的视线压人。
陈执中终于道:“太子殿下今夜在东宫,从未离宫。”
赵明月道:“谁问殿下出没出来了?”
陈执中一滞。
郭禹颉道:“陈詹事来得急,是奉东宫令,还是奉御前令?”
“东宫听闻太子旧府有异动,命臣来查。”
“听谁闻?”
陈执中又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东宫也有人盯着这条线。
沈婉清站在一旁,觉得这屋里空气比旧熏房还呛。旧熏房呛的是烟,这里呛的是每个人都只说半句。
青衣小内侍靠在门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赵明月忽然道:“你刚才说东宫来人了,怎么知道?”
青衣小内侍抬头:“我耳朵好。”
“你耳朵好到隔巷听见东宫?”
“还有眼睛。”
赵明月想抽他。
青衣小内侍大概也知道自己欠抽,往门框后缩了半寸。
阿棠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青衣小内侍眨眼:“活着这边的。”
阿棠被他说得一愣。
赵明月冷笑:“说得挺有道理,就是不像好人。”
青衣小内侍叹气:“郡主,宫里要是只靠像好人活,早埋干净了。”
这话不好听,却让屋里静了一下。
陈执中眉头皱得更深。他是东宫詹事,最不愿让外人听见这种宫底下的实话。可偏偏今夜这些“底下话”,一条条都比正经文书管用。
李卓苒却问:“你看见谁先到?”
青衣小内侍顿了顿。
“不是陈詹事。”
陈执中脸色终于变了。
郭禹颉看向青衣小内侍:“谁?”
青衣小内侍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陈执中,又看了看赵明月,最后把目光落到李卓苒身上。
“一个宫婢。东宫出来的,穿灰裙,左手虎口有印泥痕。”
左手虎口。
宗正署借册人留下的线索。
陈执中厉声道:“胡说!”
他这一声太急。
急得不像驳斥,像遮掩。
李卓苒看向他:“陈詹事,若他胡说,东宫只需点一遍今晚离宫宫婢名册。少没少人,灰裙是不是东宫衣制,左手虎口有没有印泥,一查便知。”
陈执中脸色难看:“李小姐说得容易。东宫女使名册岂能随意给外臣看?”
“那就给御前看。”李卓苒道,“或者给太子殿下自己看。”
陈执中闭了闭嘴。
这句话比给外臣看更重。
东宫这些年太安静了,安静到许多事都绕过了太子本人。如今若真把名册递到赵承珩面前,谁知道会翻出多少“不该惊动殿下”的旧事。
陈执中沉声道:“殿下久病,不宜劳神。”
郭禹颉道:“可有人正拿殿下的病,替他劳神。”
这句话一落,陈执中再没法接。
赵明月听得痛快,偏还不能笑,只好把鞭柄在掌心里轻轻一磕,算是替这句话叫了声好。
陈执中听见了,却只能当没听见。
青衣小内侍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就说不该说。”
赵明月冷笑:“你现在知道不该说,晚了。”
郭禹颉问:“宫婢往哪里去了?”
“惠慈尼院后巷。”
众人同时看向后墙方向。
太子旧府与惠慈尼院只隔一墙。
这条线果然还没离开尼院。
陈执中道:“东宫宫婢绝不会私入尼院。”
李卓苒道:“陈詹事这话,最好等找到人再说。”
陈执中脸色难看,却不能反驳。
郭禹颉绕回铜炉前。
会咳嗽的旧铜炉还在一声一声响,像有人躲在墙后喘不上气。阿棠盯着它,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沈婉清问。
阿棠低声道:“这不是吓我们的。”
“那是做什么?”
阿棠指着铜炉底:“这是给人对暗号的。夜里进旧府,听见咳声,知道门没封死,可以从墙后进惠慈尼院。”
福伯立刻去看墙后。
果然,暖阁后墙最底下有一道暗砖。
暗砖打开,是一条只容一人爬过的窄道。窄道那头,有淡淡香灰味和白砂。
赵明月脸色沉了:“去尼院。”
陈执中拦道:“郡主,惠慈尼院乃女尼清修之地,东宫不便……”
赵明月直接打断:“东宫不便,你别去。”
陈执中气得脸白。
郭禹颉却看着那条窄道,没有立刻动。
“太顺了。”他说。
李卓苒点头:“旧府引我们进尼院,尼院再引我们看东宫宫婢。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摆好。”
赵明月皱眉:“那还去不去?”
郭禹颉看向陈执中:“去。但陈詹事留在这里。”
陈执中一怔:“为何?”
“因为若我们进尼院后出事,陈詹事可以证明我们是从旧府暗道进去的。”
陈执中脸色一僵。
这是把他钉在现场。
李卓苒补道:“也可以证明,我们没有带走这截东宫青袖。”
书吏默默记下。
陈执中看着那书吏,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来得太快。
众人正要入暗道,青衣小内侍忽然轻声道:“等等。”
他从暗砖边缘抠出一点东西。
是一小块白蜡。
蜡上压着极浅的纹。
不是凤仪内押。
是东宫太子私押。
陈执中盯着那块白蜡,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暗道比想象中窄。
郭禹颉低头进去时,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砖壁。李卓苒跟在他后头,裙角被砖缝刮了一下,她没出声,只伸手按住。赵明月在后面骂了一句:“这路是给耗子走的?”
阿棠小声道:“宫里有些逃路,比这还窄。”
赵明月回头:“你还挺骄傲?”
阿棠立刻闭嘴。
沈婉清走在最后,听见她们两个还能拌嘴,反倒没那么怕了。
暗道里有香灰味。
越往前,味越重,还混着一点潮湿泥土的腥气。福伯举着灯,火光照不远,只能照见墙上被人蹭出的新痕。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爬过,而且很急。
墙壁很低,李卓苒不得不弯着腰。
她这一夜几乎没合眼,凤仪宫的凉茶味、御书房的碎盏声、宗正署旧纸味,此刻全混进这条窄道里。她忽然有点想笑,堂堂太子旧府与惠慈尼院之间,竟靠这样一条像狗洞一样的路连着。
可笑意刚起,又很快散了。
三年前若真有人抱着孩子从这里爬过,笑话便不是笑话,是命。
郭禹颉回头看她:“还能走?”
“你别问。”李卓苒压低声音,“你一问,我就觉得自己真该累了。”
郭禹颉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问,只把手里的灯往她脚下偏了偏。
李卓苒忽然停住。
郭禹颉回头:“怎么?”
她指向墙角。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珠花。
不是凤仪宫缺瓣梅,也不是东宫宫婢惯用的素簪,而是一朵很普通的白绢花,花边沾了灰。
赵明月看了一眼:“宫婢的?”
李卓苒道:“灰裙宫婢。”
青衣小内侍低声道:“我看见她发上有白花。”
赵明月皱眉:“你刚才怎么不说?”
青衣小内侍理直气壮:“刚才没人问花。”
赵明月抬手就想抽他。
郭禹颉轻声道:“先记下。”
书吏不在暗道里,沈婉清便主动取出小纸,把白绢花、暗道、香灰味一并记下。写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从前她写字,是为了诗会好看。
如今写字,是怕死人白死、活人白跑。
暗道尽头是一块活动砖。
阿棠先贴耳听了听。
“外头没有脚步。”
赵明月道:“你最好听准。”
阿棠小声:“郡主越说,我越紧张。”
沈婉清差点笑。
砖被推开。
外头是惠慈尼院后殿。
他们从佛龛后侧出来,正好看见前殿方向有一盏灯亮着。
第七灯。
那盏此前在惠慈尼院怎么点都点不亮的第七灯,此刻竟安安稳稳亮在佛前。
灯火不大,却亮得叫人心口发冷。
更怪的是,灯芯剪得极齐。
佛前其余六盏灯,灯芯有长有短,有的油面还沾着香灰。唯独第七盏干净得像刚从匣子里请出来,灯油清亮,灯盏边沿没有半点旧烟痕。
赵明月低声道:“这灯是不是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