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赵宗衡才低声道:“旧府两个字,听起来像荒宅,其实是个旧袋子。许多不能进东宫正册的东西,都先丢进去。等风头过去,再有人来捡。”
郭禹颉道:“宁和晏也是这样?”
赵宗衡看着他:“你们一路查到这里,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让小厮取来一只旧木匣。
木匣打开,里头不是册,而是一片旧府门牌。门牌残破,只剩“太子旧”三字。
赵明月皱眉:“册呢?”
赵宗衡道:“烧了。”
众人脸色一变。
老宗正却继续道:“明册烧了,影册还在。”
“影册?”
“太子旧府当年管的,不只是东宫礼器,还有不能入正册的宗室幼名。”赵宗衡道,“宗宪三十年,旧府影册里有两条未定名。”
李卓苒立刻问:“宁和晏?”
赵宗衡看她一眼:“你倒敢问。”
“不敢就不来了。”
老宗正又笑了一下。
他看向郭禹颉:“宁,是血名。晏,是养名。”
屋里静住。
郭禹颉慢慢道:“血名指血脉,养名指养在何处?”
赵宗衡点头。
“若宁活,晏不可归。意思不是晏不能回家,而是只要血名还活着,养名就不能归入正位。”
沈婉清听得手心发凉。
正位。
这两个字几乎不用解释。
赵明月声音低了:“太子旧府里的正位,是东宫?”
赵宗衡看着她,眼神忽然疲惫。
“是太子旧府,不是现在东宫。”
郭禹颉道:“那副册昨夜到底被借去了哪里?”
赵宗衡指向木匣底。
那里压着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路引。
太子旧府,宁康坊东槐巷旧门。
也就是先秦王旧邸附近。
赵宗衡哑声道:“你们一直查惠慈尼院,却漏了它隔壁那道废门。”
外头小厮慌张来报:
“太子旧府废门,今早有人洒过水。”
宁康坊东槐巷,众人并不陌生。
先秦王旧邸、惠慈尼院、槐叶、灯油,全都在这一带打过转。可直到老宗正说出“太子旧府废门”,他们才发现,自己此前一直贴着一堵墙走,却没想到墙后还有一扇门。
天快亮了。
京城最冷的时候不是深夜,是天将亮未亮。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打更人远远敲过一声,巷子里积着一层薄雾,雾里有旧槐树的苦味。
赵明月裹着披风,脸色臭得很。
“我就说该把那老头一并抬来。”
沈婉清揉了揉眉心:“他真经不起抬。”
“那就抬姜汤。”
“郡主,那锅汤已经凉了。”
赵明月看她一眼:“凉了也比你有气势。”
沈婉清懒得和她吵。
她实在困。
困到脚下踩到碎瓦都差点没反应。可一抬头,看见郭禹颉和李卓苒还走在前头,谁也没喊累,她便又把那口气提了上来。
李卓苒脸色也白。
郭禹颉看见了,低声道:“到门口先坐一会儿。”
“你坐我就坐。”
“那我不坐。”
“所以我也不坐。”
郭禹颉沉默片刻:“你现在越来越会堵我。”
李卓苒道:“近朱者赤。”
这话说完,两人都笑了一下。
笑很轻。
轻得像雾里一点热气。
赵明月回头看见,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种地方还像要成亲?”
李卓苒脸热了一下,偏偏郭禹颉很认真地答:“还没成。”
沈婉清噗地笑出声。
赵明月被噎得一时竟没找到话骂,最后只哼了一声:“等案子结了,我要在你们喜宴上坐主桌。”
郭禹颉道:“郡主愿意来,是喜事。”
“少来,我是去盯着你别再弄破袖子。”
这一小段闹话很短,短得像他们借冷风喘了一口气。可喘完之后,众人再往前看,那堵被雾浸湿的废墙又沉沉压了过来。
阿棠落在后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有点羡慕,又有点不敢羡慕。宫里的人活久了,最怕记住热闹,因为热闹总会变成软肋。
可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看一眼,也像偷来的。
太子旧府废门在惠慈尼院后墙西侧。
若不是老宗正指明,谁都不会注意那是门。门洞被砖封了大半,只剩一道窄缝,缝前杂草却被清过,地上还有水痕。
这地方离惠慈尼院太近。
近到他们前几次查尼院时,若有人在墙后轻轻咳一声,也许都能听见。可那时众人眼睛全盯着佛前第七灯、供簿和灯油,竟没人想到一墙之隔还有太子旧府的废门。
李卓苒看着那道窄缝,心里有些发沉。
旧案最会躲在这种地方。
不远,不深,也不神秘,只是刚好藏在你以为已经看过的地方。
赵明月蹲下摸了一下。
“湿的。”
阿棠也蹲下,闻了闻:“不是井水。”
沈婉清问:“这也闻得出?”
阿棠点头:“井水凉,河水腥。这水里有香灰味。”
李卓苒道:“惠慈尼院的水?”
阿棠又闻了一下:“像。”
郭禹颉看向封砖。
砖缝里有新泥。
“今早不是洒水,是洗门。”
福伯从后头赶来,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那是老宗正让人送来的,说废门虽封,但旁边还有旧府下人走的小角门。
钥匙插进去时,锁眼里落出一点灰。
门开了。
一股陈旧潮气扑出来。
太子旧府里荒得很。
院中石灯倒了一盏,廊柱漆皮剥落,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可正中一条小路被人清过,草叶上还沾着水珠。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很急。
福伯蹲下看草叶。
“脚印很乱,至少三个人。”
郭禹颉道:“有孩子脚印吗?”
福伯摇头:“没有。都是成年人的鞋底。有一双鞋底薄,像宫婢穿的软鞋。”
赵明月立刻想起宗正署那个左手虎口有印泥的人:“灰裙宫婢?”
郭禹颉没点头,也没否认。
他怕每个看似刚好对上的线索,都是别人故意摆出来让他们说“就是她”的。
众人沿着小路往里走。
旧府正厅的门虚掩。
郭禹颉抬手,示意停。
屋里没有人声。
只有很轻的一声咳。
咳声从墙后传来。
沈婉清后背一麻。
赵明月立刻抽鞭。
阿棠低声:“不是人。”
郭禹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