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左手虎口有墨。
郭禹颉看向书案。
案上墨还新。
“不是墨。”他伸手用银针挑起一点盒底粉末,又放到烛火旁。
粉末遇火,冒出一丝极淡的绿烟。
阿棠脸色变了:“这是旧印泥里的铜粉。”
郭禹颉道:“左手虎口有墨,是拿过东宫旧印留下的印泥。”
李卓苒接道:“来人不是借册时碰的印,是借册前刚从封匣里取过印。”
皇帝看向掌印内侍。
“查内府封匣。”
掌印内侍刚要领命,宗正署外忽然又有人急报。
“陛下,内府封匣完好。”
皇帝目光一凝。
来人把另一只匣子捧上来。
匣中东宫旧印静静躺着,封蜡未破。
赵明月愣住:“那借条上的印哪来的?”
郭禹颉看着匣中旧印,忽然道:“不是这枚。”
皇帝看向他。
郭禹颉低声道:“是另一枚东宫旧印。”
蒋惟礼脸色惨白:“东宫旧印只有一枚。”
一直沉默的皇后忽然道:“未必。”
众人看向她。
皇后淡淡道:“宗宪朝先太子旧府,曾另铸过一枚随府小印。”
皇帝的手慢慢收紧。
宗正署后窗外忽然有风吹进来。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槐叶。
叶上写着四个字:
太子旧府。
太子旧府。
这四个字把宗正署里的纸味都压低了。
赵明月盯着那片槐叶,脸色难看。
“又是槐叶。”
沈婉清也记得。
沈府小佛堂门槛下曾被塞过写着“晏”的槐叶,白石巷也见过带油迹和半粒米的槐叶。槐叶像一只暗处的手,一次次递来半真半假的话,叫人不信不行,信了又容易被带偏。
郭禹颉没有立刻拿叶。
“封。”
书吏已经不用李卓苒提醒,立刻记下:宗正署后窗,槐叶一片,字曰太子旧府,未触。
赵明月看他写得认真,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学会了。”
那书吏手又抖了一下。
李卓苒低声道:“你还是别夸人了。”
赵明月不服:“我夸得很真。”
沈婉清忍了忍,没忍住笑。
这笑来得不合时宜,却让宗正署里几乎冻住的气息缓了半寸。
皇帝看向蒋惟礼。
“太子旧府的册在哪里?”
蒋惟礼额头贴地:“回陛下,太子旧府旧册不在宫中宗正署,在宗正寺外署,由老宗正亲管。”
“老宗正?”
“赵宗衡。”
赵明月皱眉:“老头还活着?”
蒋惟礼不敢答。
皇帝道:“传。”
传令的人去了又回,脸色古怪。
“回陛下,老宗正病重,夜里昏睡,外署来人说……说叫不醒。”
赵明月当场笑了。
“叫不醒?”
沈婉清一听她这笑,就知道有人又要倒霉。
果然,赵明月转身就走。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拦。
郭禹颉也没拦。
李卓苒低声对沈婉清道:“跟上。”
沈婉清一怔:“我?”
“你现在知道怎么让她别把人真气死。”
沈婉清竟无言以对。
她跟着赵明月往外走时,心里还有点发虚。
从前这种事轮不到她。赵明月发火,有郡主府的人拦;李卓苒下判断,有李府的人应;郭禹颉查案,有福伯和书吏跟。她总觉得自己只是被卷进来的人,能不添乱便算很好。
可今夜她忽然发现,不添乱不够。
赵明月这把火,有时能烧开死门,有时也能把活证人烧怕。她不必比赵明月更硬,只要在赵明月拍桌前递一句能站得住的话。
这也是用处。
沈婉清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快步跟上。
她走得急,绣鞋在石阶上轻轻一滑。赵明月伸手扶了她一下,嘴里却嫌:“站稳点,等会儿你还得替我说人话。”
沈婉清:“……”
宫中宗正署到外署不远,中间隔一道侧门。老宗正赵宗衡住在外署后院,院门口两个小厮冻得发抖,见赵明月带人来,刚想拦,赵明月已经把那锅还没喝完的姜汤让人抬了过来。
是的。
那锅姜汤还在。
从郭府到宫门,从宫门到御前,如今又到了宗正寺外署门口。
沈婉清看着那锅汤,忽然觉得它像个活证人,走到哪都把三年前那碗汤的味道带过去。
赵明月把锅盖一掀。
辣姜味冲出来。
院里小厮脸都绿了。
那锅姜汤一路从郭府抬到宫门,又从宫门抬到御前,如今再抬到宗正寺,早就不算好喝。姜味被熬得又苦又冲,汤面上浮着几片老姜皮,边缘还有一点干掉的黄沫。
可它如今已经不是汤。
它像一面旗。
只要锅盖一掀,所有人都会想起郭府厨房,想起桂娘,想起三年前那个虎口有疤的人喝过半碗汤。赵明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把锅摆得理直气壮,仿佛宗正寺门口本来就该有一锅姜汤。
“郡主,老宗正病中,闻不得辛辣。”
赵明月道:“醒不得就闻得。”
小厮:“……”
沈婉清忙上前:“郡主不是要为难老宗正。只是今夜牵涉太子旧府旧册,若老宗正真病重,我们也需亲眼确认,免得明日有人说宗正寺无人知旧册去向。”
这话说得比赵明月好听多了。
但锅还摆在那里。
效果一样。
屋里终于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让她们进来。”
赵明月哼了一声:“这不是醒着吗?”
屋内药味很重。
赵宗衡躺在榻上,头发雪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很清明。他看见赵明月,先叹气。
“长平,你小时候就不讲理。”
赵明月道:“您小时候见过我?”
“你满月时我抱过。”
“那您该知道,我不是今天才这样。”
赵宗衡被她堵了一下,竟笑了。
这一笑,屋里的死气少了些。
郭禹颉和李卓苒随后进来,皇帝没有亲至,只让掌印内侍传口谕:问太子旧府旧册。
赵宗衡听见“太子旧府”四字,笑意散了。
他看向窗外。
“这三个字,多少年没人敢提了。”
郭禹颉道:“今夜有人用槐叶提了。”
赵宗衡闭了闭眼:“那就说明有人想让你们去旧府。”
“该去吗?”
老宗正没有答。
他不答,屋里的人也没催。
老人躺在榻上,瘦得像一根旧木。可这根旧木曾经压过许多宗室名字,知道哪一个能写、哪一个不能写,哪一个写错会让一家人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