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两个字落地时,御书房里先碎了一只茶盏。
不是皇帝摔的。
是站在侧后的一个小内侍手滑。
茶盏落在金砖上,碎声很脆,热茶溅出来,烫得他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可小内侍顾不上疼,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奴婢该死。”
没人理他。
连掌印内侍都没敢立刻开口。
太子。
这两个字比“晏”更重。
晏还可以说是乳名、封名、暗名,太子却是位。位一落,连地上的碎瓷都像不该响。
赵明月站在殿中,脸色第一次没了那股随时要骂人的劲。她是宗室女,从小听过太多规矩,也见过太多宗正寺里冷冰冰的名字。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太子”二字会从一枚被烧出的玉扣上浮出来。
沈婉清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以前觉得朝堂和东宫离自己很远,远到只在宴席上的称谓里,远到只在父兄说话时偶尔掠过。可这一路走来,东宫从一个词变成了旧襁褓、旧灯线、旧玉扣,最后在御书房里变成两字红钩。
她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李卓苒没有扶她。
不是不想,是自己也不能动。
皇帝终于抬手。
“碎盏的,拖出去。”
小内侍脸色惨白。
掌印内侍看了皇帝一眼,立刻低声让人把那小内侍带出去。没有打,没有问,只是带出去。
可这比责罚更叫人害怕。
门合上后,皇帝才看向掌印内侍。
“封御书房。”
掌印内侍躬身:“是。”
“今夜殿中所闻,未经朕准,出一字,斩。”
这一次,连赵明月都低下了头。
皇后坐在侧位,凤袍纹丝不乱。
她甚至还轻轻拨了一下袖口,好像那枚玉扣上的字,与她无关。
皇帝看着她:“皇后方才问,朕为何不问晏在哪里。”
皇后抬眼:“臣妾是问了。”
“现在朕问你,另一半玉扣为什么会在凤仪宫偏殿。”
皇后道:“凤仪宫赏赐、旧物、供器无数,一只宫花匣中藏了什么,臣妾未必样样知晓。”
赵明月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真好。
好到像把凤仪宫变成了市集铺子,什么人都能往宫花匣里塞半枚写着太子的玉扣。
皇帝没笑。
郭禹颉也没笑。
他盯着那枚被掌印内侍捧上的半扣。玉扣外层被烟熏过,边缘有一道新裂,裂口里透出温润白色。它与郭府清水里显出“赵”的旧半扣不同,这枚没有再藏字。
“太子”二字在正面。
像有人怕他们看不见。
李卓苒低声道:“太显眼了。”
皇帝看向她。
李卓苒行礼:“臣女失言。”
皇帝却道:“说下去。”
李卓苒抬眼:“若这半扣真是三年前藏在凤仪宫里的旧证,它不该把太子二字露得这么直。凤仪宫偏殿走水,缺瓣梅宫花匣被抢出,匣下压玉扣,玉扣上又明明白白写太子。太顺了。”
皇后忽然笑了一下。
“李小姐方才说凤仪内押能证明本宫知道,如今又说玉扣太顺。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李卓苒道:“臣女想证明,娘娘知道旧证,也有人想借旧证逼娘娘、逼陛下、逼所有人立刻认一个结果。”
郭禹颉看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不是替皇后开脱。
她是在防止今夜所有人被“太子”两个字拖着跑。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从凤仪宫偏殿烧起来,到缺瓣梅匣被抢出来,再到半枚玉扣压在匣底,一切都太像一只手按着他们的后颈往前看。太子二字确实重,可越重的字,越适合拿来砸人。砸皇后,砸东宫,也砸皇帝的脸。
李卓苒不敢替谁洗。
她只怕洗错了血。
赵明月听得憋屈,低声道:“那素荷白死了?”
沈婉清拉了她一下。
李卓苒却回头:“所以更不能让她白死。若她真看见什么,凶手最想要的就是我们一怒之下替他把话说死。”
赵明月咬了咬牙,没再开口。
她平日最讨厌忍,可这会儿也明白,有些刀不是不拔,是不能拔到别人递好的刀鞘里。
沈婉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怕赵明月发火,如今反倒怕这位郡主真忍住。一个人能忍住脾气,往往说明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只靠脾气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掌印内侍:“凤仪宫火从哪里起?”
掌印内侍道:“偏殿妆阁。”
“谁第一个报火?”
“凤仪宫洒扫宫婢,名唤素荷。”
“她人呢?”
掌印内侍脸色一白:“回陛下,救火时呛烟,已经……已经没气了。”
殿里更静。
第一个报火的人死了。
这太熟。
熟得像他们这一路见过无数次的手法:递证的人、看见的人、碰过的人,总要死一个,好让证据脏起来,也让活人怕起来。
皇帝看向郭禹颉。
“你怎么看?”
郭禹颉道:“先验扣。”
“如何验?”
“郭府半扣入水显赵,是旧宫造隐字法。此扣太子二字在明面,臣要验它是否原刻,还是火后趁乱新补。”
皇后淡淡道:“郭公子要验太子二字?”
郭禹颉道:“臣验的是字,不是位。”
这话锋利。
皇后看了他一眼。
皇帝道:“准。”
掌印内侍立刻命人取清水、银针、旧宫造验玉粉。郭禹颉没有亲手碰扣,只让书吏记下每一步。李卓苒站在旁边补一句,赵明月站在旁边瞪一眼,书吏写得比东宫旧库那次稳多了。
验玉粉落在“太子”二字边缘,水面很快浮出细细的红线。
郭禹颉眼神一沉。
掌印内侍低声道:“红线入纹,非新刻。”
也就是说,太子二字至少不是刚刚趁火刻上去的。
这比新刻更麻烦。
若是新刻,今夜只需追火场里谁动过手;可若是旧刻,说明三年前便有人把“太子”二字和半枚玉扣绑在一起,等到今日才让它重见天日。
御书房里每个人都想到了这一层。
沈婉清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她从前觉得查案是把乱线理顺,如今才知道,有些线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理顺,是为了勒住人脖子。你越急着拉,勒得越紧。
郭禹颉看了一眼那道红线,又看向书吏:“验粉多少、入水多久、红线从何处起,都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