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芯灯被送到御前时,封条还在。
贴封条的书吏也在。
他被人从东宫旧库叫来,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李卓苒看见他,先问:“封条边角时辰,是你写的?”
书吏立刻道:“是,是小人写的。字歪是手抖,不是封条旧裂。”
赵明月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李卓苒也差点笑。
这么紧的时候,居然还能有人记得“手抖”这件事。可也正因如此,旧库封灯的那一刻才被牢牢钉住。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沉得看不出喜怒。
皇后也来了。
她坐在侧位,凤袍端正,面上甚至还有淡淡倦意,像只是被夜间急召扰了清梦。
李卓苒没有看她太久。
看久了容易分神。
凤仪宫偏殿里那盏凉茶的味道,好像还压在舌根。
李卓苒知道皇后稳。
可到了御前,皇后仍能稳成这样,便不只是性情了。那是一种多年坐在高位上养出来的笃定,笃定证据再多,也未必能越过她这身凤袍;笃定旧案再血腥,也可以被一句“为大局”压回去。
李卓苒不喜欢这种笃定。
她更不喜欢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承认,这种笃定很难打破。
郭禹颉把曹氏夹袄中取出的册页呈上。
皇帝一页页看。
看到“收人者,贺远”时,贺远跪在殿下,头低得很深。
看到“宁出,晏入”时,皇帝的手停了停。
看到曹氏留给阿棠的那几行字,御书房里静得连灯芯爆出的轻响都清楚。
阿棠跪在后头,没敢抬眼。
他不知道皇帝看见母亲那几行字会怎么想。也许只是觉得一个宫女可怜,也许会觉得她胆大包天。可阿棠这会儿忽然不那么怕了。
母亲的字到了御前。
不管别人怎么判,至少她不再只是一行“私匿宫中婴褓”的罪名。
她有话。
她的话被人看见了。
皇帝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抬眼:“开灯。”
阿棠跪在无芯灯前。
半只灯钩放在掌心,冰得像一截骨头。
薛平没能入宫,却让人带来一句话:钩从灯底第三道纹入,不要碰灰,不要吸气。
阿棠记得很牢。
可手还是抖。
他跪得很直。
宫中金砖冷,冷意从膝盖一路往上钻。他从前也跪过许多次,跪刘典衣,跪尚服局管事,跪那些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他饭碗的人。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
现在他跪在御前,手里拿着母亲没等到的半只钩,要替她打开最后一盏灯。
他怕。
怕灯里什么都没有,怕灯里真有什么,怕自己手一抖,把母亲用命留到今日的东西毁了。
李卓苒蹲到他身边。
“慢一点。”
阿棠点头。
郭禹颉也站在旁边,袖口的破处还没来得及处理,露出一点擦伤。李卓苒看见了,却没说。
现在不能说。
等出去再骂他。
阿棠把灯钩伸进灯底暗格。
第一下没进去。
他呼吸乱了一瞬。
赵明月在后头道:“小梨核,手稳点。你娘看着呢。”
阿棠眼眶一热。
手反倒稳了。
第二下,钩尖卡进铜簧。
轻轻一挑。
灯底开了。
没有油。
也没有满灯的灰。
只有一只极小的银盒。
银盒外头裹着灰布,灰布一打开,里头露出几缕细软的胎发,一角烧残的玉牒纸,还有半片薄册。
掌印内侍倒吸一口凉气,又硬生生忍住。
胎发这种东西,放在寻常人家也珍贵,何况宫中宗室。它若与玉牒残角同放,就不是普通遗物,而是给身份留的最后一口气。
皇后看见胎发时,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李卓苒看见了。
她一直等皇后的破绽。
很小。
但有。
御书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李卓苒用银针压住薄册边角,慢慢展开。
那是丁炉真册最后一页。
没有名字。
没有“宁”。
也没有“晏”。
只有一行红印。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行红印上。
纸很旧,红印却还鲜明。
它不是寻常宫印那样方方正正,而是一枚内押,细长,带凤尾纹。外人或许认不出,掌印内侍却在看见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皇帝没有问他。
因为皇帝也认得。
凤仪内押。
四个字像血一样压在纸上。
赵明月猛地看向皇后。
皇后没有动。
她甚至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枚内押,不能证明本宫下令。”
郭禹颉道:“能证明凤仪宫收过这页。”
皇后看向他:“郭公子查案查到中宫,胆子不小。”
郭禹颉还未开口,李卓苒先道:“娘娘,胆子小的人,早在东宫旧库就碰了那枚新玉扣。”
皇后看向她。
李卓苒站得很直。
郭禹颉侧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可这一眼让他袖中那只一直紧攥的手松开了一点。她出来了,站在这里,还能用这样一句话把皇后顶回去。
这比任何“我无事”都管用。
她其实很累。
从凤仪宫到旧熏房,再到御前,她几乎没有坐下喘过气。可此刻她不能露出累。因为皇后太稳,稳得像那枚红印只是一点寻常朱砂。
李卓苒道:“旧库新玉扣刻郭,郭府旧半扣显赵;丁炉册写灯线寄郭,收人者贺远;曹氏夹袄藏真册,无芯灯藏最后一页。娘娘可以说凤仪内押不能证明下令,可至少证明,凤仪宫一直知道这页存在。”
她说完这段,才发现自己掌心也出了汗。
她不是不怕皇后。
她怕得很清楚。
怕凤仪宫背后还有更深的手,怕太子二字一旦落地,朝堂会先把查案的人撕碎,怕郭禹颉、郭父、阿棠、甚至李家都会被卷进更大的浪里。
可怕到这里,反而退不得。
退一步,曹氏白死,姚嬷嬷白熬,郭父白病,阿棠白哭。
也对不起那个在凤仪宫偏殿里,端着凉茶没有喝下去的自己。
她没喝那盏茶,就得把话说到底。
说到无人能装没听见。
为止。
皇帝终于开口:“皇后。”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头。
皇后慢慢起身。
“陛下要问臣妾?”
皇帝看着她:“朕要问的是,另一半玉扣在哪里。”
皇后笑了。
这一笑很轻,却让李卓苒心里一沉。
皇后道:“陛下为何不问,晏在哪里?”
御书房里死一般静。
皇帝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掌印内侍急匆匆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凤仪宫偏殿走水。”
皇后眼神微动。
掌印内侍声音发颤:“火中抢出一只宫花匣,匣中缺瓣梅下,压着半枚玉扣。”
郭禹颉立刻问:“字呢?”
掌印内侍抬头,脸色惨白。
“玉扣上不是晏。”
李卓苒心口一紧。
“那是什么?”
掌印内侍一字一顿:
“是太子。”
这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的灯焰忽然跳了一下。
像连火都被吓着了。
(帅气泽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