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父说“另一半玉扣,在凤仪宫”时,贺远的脸终于彻底变了。
他先前被姜汤逼、被虎口疤指认、被赵字浮出水面,都还撑着那层冷皮。可凤仪宫三个字一落,那层皮像被人从里头撕开。
赵明月看见了。
郭禹颉也看见了。
贺远要动,郭禹颉比他更快。
“按住他。”
郡主府护卫立刻上前。
贺远反手一抖,袖中滑出一枚极薄的短刃。赵明月的鞭子几乎同时抽过去,鞭梢卷住他手腕,硬生生把那枚短刃抽落在地。
“当着我的面动刀?”赵明月冷笑,“你是真不把宗室女当人看。”
贺远没有看她。
他只看屋里的郭父。
郭父靠在软榻上,脸色比纸还白,额角全是冷汗。桂娘跪在旁边,想扶又不敢扶,怕自己一碰,那口气就散了。
郭禹颉走到门前。
他没有进去。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先变成儿子,再变成查案的人。
可眼下还不能。
“父亲。”他声音很低,“您慢慢说。”
郭父看着他。
那一眼很复杂。
像愧疚,像心疼,也像终于等到这一天后的疲惫。
郭禹颉忽然记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郭家还没彻底败下去时,父亲曾带他去城外看春水。那时他年纪小,嫌路远,半道就闹着不走。父亲没有骂他,只把他抱到河边,指着水面说,人若只看岸边,会以为水不动,可你看中间,水一直在往前。
那时他听不懂。
现在却懂了。
父亲这些年像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可旧案的水,一直从三年前流到今日,流过郭府,流过沈府,流过凤仪宫和东宫旧库,终于把他们全推到这里。
郭禹颉很想问一句,您为什么不早说。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早说,未必有人信;早说,可能死得更快;早说,也许连他这个儿子都保不住。
“禹颉。”郭父轻声道,“郭家没有藏孩子。”
郭禹颉喉咙发紧:“我知道。”
“也没有卖孩子。”
“我知道。”
“我只藏了一根灯线。”
郭禹颉闭了闭眼。
这些话若早些年听见,他大概会觉得父亲荒唐。一根灯线,值得藏三年?值得病成这样还不说?
可现在他知道,灯线不是灯线。
是被烧成灰的身份,是两个孩子中间那条不能见光的路。
郭父艰难道:“三年前,贺远抱来的那个……不是我从火里救的。他先到郭府后门,给我看半枚玉扣。背面是赵,正面无字。他说宫里有命,若我今夜能把另一人从听雪阁带出,灯线暂寄郭家。”
“您为什么去?”郭禹颉问。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先痛了一下。
郭父却没有躲。
“因为他说,若我不去,火里那个会死。”
“您信他?”
“我不信他。”郭父喘了一口气,“我信孩子会死。”
郭禹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有些局狠就狠在这里。
它不需要你相信设局的人,只需要你不忍心看一个孩子死。只要你不忍心,就会伸手;你一伸手,账就能挂到你身上。
“另一人是谁?”
郭父呼吸急了。
贺远忽然大笑。
“郭老爷,你真要说?你说出来,郭家就干净了?你儿子就能娶李氏女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名字落地,死的不止一个人!”
赵明月一鞭柄敲在他膝弯。
贺远闷哼跪下。
郭父却像没听见,只盯着郭禹颉。
“我从火里带出的,是晏。”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
沈婉清指尖冰凉。
她知道“晏”重要,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晏”与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放在一起。
郭禹颉问:“晏后来去了哪里?”
郭父嘴唇动了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人隔着纸窗吹了一口气。
门外那盏灯灭了。
不是风灭。
灯芯被一根细针打断,火光瞬间黑下去。院子里惊呼骤起,火把也跟着乱晃。
黑暗只落了一瞬。
可这一瞬足够吓人。
沈婉清躲在廊后,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空,像整座院子忽然被人从眼前拿走。她听见桂娘尖叫,听见护卫拔刀,听见赵明月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也听见郭禹颉袖子擦过门框的声音。
很多声音挤在一起,她反倒清醒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小丫头,低声道:“趴下,别乱跑!”
小丫头吓得发抖,却真被她按了下去。
沈婉清自己也蹲下。
她终于学会了,在危险里第一件事不是尖叫,是别给别人添第二个麻烦。
“护住老爷!”
郭禹颉几乎是扑进屋内。
赵明月一脚踢翻石凳,挡在贺远身前。她本以为外头的人是来救贺远,可下一瞬,一枚黑针从窗缝射入,直奔贺远咽喉。
郭禹颉抬袖一挡。
黑针擦过他的袖口,钉进门框。
贺远看见那枚针,脸色竟比方才更白。
来人不是救他。
是灭他。
这比任何审问都管用。
一个人在刀架到别人脖子上时,可以冷,可以硬,可以装聋作哑。可当刀锋忽然转向自己,许多硬话都会碎。
贺远盯着那枚黑针,嘴唇慢慢失了血色。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替凤仪宫做了这么多年脏事,到了该丢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有。
护卫冲向院墙,墙外脚步声一闪即远。福伯让人追,却很快回报,对方熟悉郭府外巷,已经绕进暗渠。
屋里灯重新点起。
郭父昏过去了。
贺远跪在院中,脸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怕。
郭禹颉蹲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很。
“现在,你也成了要被灭口的人。”
贺远喉结滚动。
赵明月冷声:“说。”
贺远看着地上那滩姜汤,看了很久。
“旧熏房。”
郭禹颉眼神一沉。
贺远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哑声道:“子时,尚功局旧熏房,焚曹氏夹袄。夹袄一烧,真册就没了。真册没了,晏是谁,就只有凤仪宫知道。”
沈婉清立刻问:“李卓苒呢?”
贺远抬眼,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恶意,也有点绝望。
“她在凤仪宫,正好陪娘娘等那半枚玉扣。”
郭禹颉站起身。
院里火光映在他眼里。
赵明月看着他,难得没催。
她知道他此刻最想去哪里。
沈婉清也知道。
李卓苒被留在凤仪宫,郭父刚刚昏过去,贺远又吐出旧熏房。每一处都像火。若换成她,怕是已经乱得不知道先扑哪一处。
可郭禹颉只是站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把所有急色都压回眼底。
“去尚功局。”
赵明月道:“那李卓苒呢?”
郭禹颉看向宫城方向。
“她会撑到我拿证据敲门。”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袖中掐出了血。
无人看见。
疼就好。
疼说明他还没被急疯。
他还能走下一步。
哪怕只一步。
一步也够。
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