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说完那句“护不住他第二次”,院墙外忽然亮起火把。
不是郭府的人。
是赵明月留下的郡主府护卫。
福伯终于松了半口气。
他拖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把一亮,郭府前后门同时有人声。
有人喊大夫到了,有人喊郡主府护卫奉命守门,还有人故意把嗓门放得很高,说郭老爷病重,今夜谁进谁出都要记名。
这些安排看着闹腾,却像一层层网。
贺远若早来半个时辰,也许真能凭一卷无印黄绸把郭府压住。可现在不行。赵明月把宫门口的姜汤闹得半京城都知道,福伯又把郭府弄成一口热锅,谁再想悄悄杀人取物,都得先问这院子里的火把答不答应。
沈婉清第一次觉得,闹也能闹得这么有章法。
贺远也看见了火光。
他的脸色没有变,只把药箱里的铜匙拿了出来。
“你们以为人多就能拦?”
沈婉清从廊后走出来,声音还有点抖,却尽量压稳。
“人多至少能看见你右手有疤。”
贺远看向她。
那目光像刀背擦过皮肤。
沈婉清怕得后背发冷。
可她没有退。
怕就怕。
她这几日已经学会了,怕和退不是一回事。
福伯道:“贺内侍,宫门外郡主已把赵字木牌公之于众。你今日若强取灯线,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皇后身边贺远夜入郭府。”
贺远淡淡道:“死人不会说。”
这句话一出,桂娘脸色彻底白了。
可下一刻,院外传来赵明月的声音。
“那活人呢?”
贺远猛地回头。
赵明月带着护卫进门,身后跟着郭禹颉。
郭禹颉一眼看见贺远的手。
虎口疤。
他的目光冷得像霜。
郭禹颉来的路上没有说话。
赵明月原本想催他快些,转头看见他的脸,竟把话咽了回去。她见过郭禹颉当殿破题,见过他和番邦使臣谈笑,也见过他在李卓苒面前低头买糊边蒸饼。
可这一路的郭禹颉,谁都不像。
他像一柄刀被收在鞘里,表面看着安静,实际上每走一步,刀锋都在鞘内轻轻碰响。
赵明月忽然明白,郭父不是他可以完全理智对待的一页旧账。
那是他爹。
“贺内侍。”郭禹颉道,“三年前的姜汤,好喝吗?”
贺远没有答。
赵明月先道:“他不喝,嫌辣。”
郭禹颉看她一眼。
这种时候还能接这话的人,也就赵明月。
贺远缓缓把铜匙放回药箱。
“郭公子来得快。”
“郡主锅抬得大,宫里不好装看不见。”郭禹颉道。
赵明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沈婉清看见郭禹颉,悬了半夜的心才稍稍落下。可她很快发现,李卓苒没来。
“李小姐呢?”
郭禹颉眼神沉了一下。
“还在凤仪宫。”
这几个字一落,院里的风像都冷了。
沈婉清忽然想起李卓苒替她擦灰时的神情。那人总是稳,稳得叫人容易忘了她也会怕。可凤仪宫是什么地方?皇后一句留人,外头再多聪明人,也不能直接闯进去把她带走。
赵明月显然也想到了。
她脸色难看,却没有立刻骂人。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知道不能乱。
郭禹颉看了她一眼。
赵明月咬牙道:“别看我,我知道先办眼前。”
她说得凶,眼底却压着急。
这急不是为了郭禹颉,是为了李卓苒。她们吵归吵,真到这种时候,谁也不愿少一个人。
沈婉清忽然鼻尖一酸,又硬生生忍住。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谁都还没被带出来。
谁都不能先散。
尤其是她们。
她们得站住。
一起站住。
别倒。
沈婉清脸色一变。
贺远听见这句,竟笑了。
“郭公子,你顾这头,就顾不得那头。”
郭禹颉道:“所以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
“玉扣背后的字,是不是赵?”
贺远眼神终于变了。
很短。
短到若不是所有人都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郭禹颉便知道,问中了。
桂娘忽然道:“老爷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转身回屋,很快捧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烧黑的半扣。
不是玉。
是旧铜包玉,外层被火烧裂,露出里头温润的一点白。
这东西太不起眼。
若不是桂娘拿出来,谁都不会把它和东宫旧库里那枚温润无尘的玉扣联系到一处。旧库里的那枚太新,像一张精心写好的罪状;眼前这一枚却丑,黑,边缘还缺了一小口,像从火堆里滚出来后被人藏了很久。
郭禹颉看了它一会儿,忽然道:“真的东西,常常不太体面。”
赵明月道:“你这会儿还有心思说这个?”
“说给我自己听。”郭禹颉道。
他怕自己太想要一个干净答案。
可旧案给不出干净答案。
桂娘声音发颤:“三年前老爷让我藏好,说若有人拿新玉扣来认郭字,就把这个放进清水里看。”
郭禹颉接过,却没有直接碰玉面,只用帕子托着。
福伯取来白瓷盆,倒入清水。
半扣浸入水中。
起初什么都没有。
赵明月皱眉:“你爹不会记错吧?”
郭禹颉没说话。
水面很静。
过了片刻,烧黑外层慢慢渗出一点灰线,玉扣背面浮出极浅的纹路。
那纹路不是刻出来的。
更像是被什么药水浸过,平日藏在玉理里,一遇清水才慢慢浮出来。福伯看得皱眉,低声说这是旧宫造里用过的隐字法,赏赐宗室小物时偶尔会用,防止外头私仿。
赵明月听见“宗室”两个字,脸色也正了。
她不再插话,只盯着水。
先是一横。
再是一撇。
最后,水光里显出一个字。
赵。
院里所有人都静住。
郭禹颉看向贺远。
“旧库那枚刻郭,这枚背后显赵。郭字后刻,赵字旧藏。”他声音很平,“贺内侍,现在你还要说郭家私藏宫物?”
贺远盯着水中的字,眼神很深。
他忽然道:“你们只看见赵字,有什么用?”
赵明月冷笑:“赵字还不够?”
“不够。”贺远道,“赵是姓,不是名。你们不知道他是谁,就护不住他。”
这话像一盆冷水。
赵字确实能证明玉扣原属宗室,却不能证明是哪一个孩子。阿宁、晏、东宫、惠慈尼院,所有线都到了门口,可门里还锁着一个名字。
郭禹颉看着水里的赵字,忽然想起李卓苒还在凤仪宫。
她在皇后面前,面对的恐怕正是这个名字。
郭父屋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晏。”
众人猛地看向屋内。
郭父醒着。
他隔着门,慢慢说出后半句。
“另一半玉扣,在凤仪宫,上面是晏。”
郭禹颉的脸色变了。
也就在这时,宫里急信送到。
信上只有一句:
“凤仪宫传令,李小姐夜留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