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进郭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穿的不是绛衣。
一身太医房青灰袍,腰间挂着药牌,手里提着药箱,若不是福伯提前收了消息,郭府门房大概真会把他当成宫里来复诊的太医随从。
郭府的灯点得很少。
这不是为了省油,而是福伯故意安排的。前院两盏,廊下一盏,郭父屋门外一盏。灯少,影子就重,站在暗处的人能藏住,走进明处的人却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沈婉清躲在廊后,手心全是汗。
她本来该随赵明月去宫门,可临走前想起郭父药碗里的苦杏味,坚持留了下来。赵明月骂她一句“你别添乱”,骂完又把两名护卫留给她。
这人骂归骂,护归护。
沈婉清现在听着自己心跳,忽然觉得赵明月留下的那两个人不够。
贺远走得太稳了。
稳到不像来做亏心事,倒像回自己家取一件早该取走的东西。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看地。
门前石阶刚刚洒过水,院里又被赵明月的人故意踩乱,车辙、人脚印、担架印混在一起,再聪明的人也别想从地上看出今日谁来过。
福伯在暗处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赵明月闹是闹,粗中有细。
贺远抬头,闻见一院子姜汤味,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桂娘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姜汤。
她手在抖。
可碗没洒。
福伯原本不许她出来。
桂娘说什么都要来。
“我这半辈子就记住他喝汤那一下。”她说,“今日若不站出来,我往后睡觉还得梦见。”
福伯拗不过,只让人把汤熬得更辣些。
桂娘端着碗走到院中时,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可她想起三年前那一夜,自己缩在灶房门口,看着绛袖内侍抱着孩子离开,连一声都没敢喊。
那一声,今天总得补上。
“大人驱寒。”
贺远看她一眼:“我不喝。”
桂娘低头:“三年前,您也这么说。”
院里静了一下。
贺远终于正眼看她。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宫里一群内侍中很难找出来。可那双眼睛冷得出奇,像看人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旧物还有没有用。
“你认错人了。”
桂娘抬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大人喝汤时,右手虎口的疤沾了姜汁,疼得您手抖。我不会认错。”
贺远把手往袖中收。
福伯从暗处走出。
“贺内侍,老爷病中,不宜见太多人。太医方留下,人可以回了。”
贺远笑了笑:“郭府何时由一个管家拦宫里的人?”
“从宫里送来的药险些让老爷不能说话开始。”福伯道。
贺远脸上笑意淡了。
他把药箱放在石桌上,慢慢打开。
箱里没有药。
只有一卷黄绸和一只细长铜匙。
沈婉清看见那只铜匙,心里忽然一紧。
它和薛灯头带回来的半只灯钩很像,都是细长、弯头,只是这只更精巧,匙口磨得极薄,像专门用来撬开什么细小暗格。
她立刻明白。
贺远不是临时起意来郭府。
他早知道郭父手里可能有灯线,也早备好了取灯线的器具。
“奉凤仪宫懿旨,取郭府私藏旧灯线。”贺远道,“违者,以私匿宫物论。”
桂娘脸色煞白。
福伯却没有退。
“懿旨呢?”
贺远抬了抬下巴:“黄绸便是。”
“无印,无押,无宣读内侍名录。”福伯道,“贺内侍当郭府没人识字?”
贺远盯着他。
这一瞬间,他身上那层普通人的皮像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里面的锋利。
郭父屋里忽然传来咳声。
一声接一声。
贺远脸色微变,绕过福伯就要往里走。
福伯拦住。
他年纪不小,却站得很稳。
“贺内侍要见老爷,先喝汤。”
贺远冷声:“滚开。”
桂娘忽然把那碗姜汤递到他面前。
“大人三年前喝了半碗,今日补全吧。”
贺远猛地挥手。
汤碗落地,姜汤溅开,热气扑了一地。
他的右手也终于露出来。
虎口有一道旧疤。
躲在廊后的沈婉清屏住呼吸。
赵明月若在,大概已经冲出去抽人了。
可她不在。
沈婉清只能死死按住自己的袖口。
屋里,郭父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远。”
那声音很轻,却让贺远停住。
郭父被桂娘先前安置在门内软榻上,隔着半开的门,看不清脸。
“你来取灯,还是来取命?”
贺远站在院中,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院墙上掠过去,把门外那盏灯吹得一晃。
光影在贺远脸上动了一下。他脸上的普通终于裂开一点,露出很深的疲惫。那不是后悔,也不是愧疚,更像一个做了太久脏事的人,忽然被旧日某个细节叫住,觉得厌烦。
他厌烦姜汤,厌烦郭父醒来,厌烦桂娘还记得,厌烦三年前那个孩子竟然喘过气。
沈婉清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怕了。
这种人不是凶神恶煞。
他只是觉得别人的命麻烦。
这比凶神恶煞更可怕。
凶人杀人时至少有恨,贺远没有。他像清理一张旧桌上的灰,觉得碍眼,便抹去。
沈婉清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茶会上见过这样的人。
不一定杀人,却一样轻慢。随口说某个丫头笨,某个穷书生不配进门,某个旧仆死了省饭钱。那时她只觉得刺耳,如今才明白,轻慢若握了权,就会变成刀。
而刀落下时,握刀的人甚至不会觉得自己弄脏了手。
只会嫌血迹难擦。
嫌哭声吵。
嫌活人多出一口气。
这才最冷。
冷到骨缝里。
也冷到眼前。
郭父又道:“当年那孩子哭了吗?”
贺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郭老爷病糊涂了。”
“他哭了。”郭父道,“你喝汤时,他哭了一声。”
贺远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那不是哭。”他说。
桂娘愣住。
贺远像是终于被那一院子姜汤味逼得有些失控,声音低得发冷。
“那是活人喘气。”
这句话让院里所有人都冷了一下。
活人喘气。
多轻的一件事。
可放在三年前听雪阁那场火里,放在被捂久了、哭不出声的孩子身上,竟重得让人不敢接。
沈婉清捏紧袖口,忽然想起姚嬷嬷说“不要把阿宁交回宫里”。那时她只知道宫里危险,现在才隐隐明白,宫里最可怕的,是它能把一个孩子的哭声说成喘气,把一条命说成旧物,把活人写进灯册。
郭父咳了起来。
咳声一下一下,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桂娘想进去扶,被福伯拦住。
郭父却自己缓过那口气,隔着门继续问:“他后来,还喘气吗?”
贺远没有答。
他不答,比答了更叫人心惊。
沈婉清心口一震。
郭父问:“所以他活着?”
贺远抬眼,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活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你们护不住他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