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听见凤仪宫闭门,第一反应是笑。
沈婉清看着她。
“你笑什么?”
“笑她们把门关得太早。”赵明月道,“门一关,不就告诉所有人,里面有东西不能见人?”
沈婉清觉得有理,又觉得这话从赵明月嘴里出来,像下一刻就要有人倒霉。
果然,半个时辰后,赵明月到了宫门口。
她不是偷偷去的。
她带了郡主府两队护卫,带了郭府请来的大夫,还带了桂娘熬的一锅姜汤。
一锅。
不是一碗。
那锅姜汤被两名护卫抬着,锅盖用红绸绑住,热气还是从缝里往外钻。一路从郭府到宫门,半条街都闻见了姜味。
沈婉清坐在车里,尴尬得想把帘子放下。
赵明月偏偏不许。
“放什么帘子?就是要人看。”
“看我们抬锅进宫?”
“看见锅,才会问为什么抬锅。问的人多了,宫里就不能装不知道。”
沈婉清竟无话可驳。
她忽然觉得赵明月这种人,若生在市井,大概也是能把一条街吵服的主。
宫门守卫看见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脸都绿了。
“郡主,这是宫门。”
赵明月道:“我知道,又不是你家灶房。”
守卫硬着头皮:“宫门前不得喧哗,不得摆物。”
赵明月把鞭柄往锅盖上一敲。
“那就进去通报,说长平郡主请陛下查赵氏旧物。若无人通报,我就在这里请满京城的人喝姜汤。”
守卫差点跪下。
沈婉清站在后头,忽然很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劝赵明月温和一点。
有些事,温和确实没用。
宫门外很快聚了人。
先是路过的官员马车停了停,接着是各府探消息的小厮绕近,再后来连卖茶的小贩都把担子移了半丈。
有人小声议论。
“赵字木牌?宗室的?”
“凤仪宫怎么也牵上了?”
“别乱说,小心脑袋。”
越说小心,声音越多。
沈婉清听得心跳很快,却也明白,这正是赵明月要的。宫里的刀最怕暗处,一旦搬到光下,刀锋就没那么好落。
赵明月站在宫门前,声音清亮。
“三年前听雪阁火案,现有半片赵字木牌自郭府姜汤中取出,疑涉宗室旧物。凤仪宫今日闭门,尚功局旧熏房夜间将开。本郡主身为宗室女,请陛下准查。若查错了,我赵明月自己进宗正寺领罚。”
沈婉清听得头皮发麻。
这番话太险。
她把“赵字木牌”说出来,等于把旧案从郭家私事直接抬成宗室事;她把凤仪宫闭门说出来,等于当众点了皇后;她又把宗正寺搬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今日不是闺阁胡闹,是宗室女查宗室旧物。
赵明月平时胡搅蛮缠惯了,大家反倒容易忘记,她姓赵。
这个姓一旦被她堂堂正正摆出来,宫门前谁都不能再只把她当成任性的郡主。
她知道赵明月胆大。
不知道她能大到把凤仪宫、尚功局、宗正寺一口气全拖出来。
宫门内守卫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明月低头看锅:“桂娘这姜汤熬得真冲。”
沈婉清小声道:“你不怕吗?”
“怕啊。”
“你像不怕。”
“像就行。”赵明月道,“我小时候第一次骑烈马也怕,后来发现马不知道我怕,就敢骑了。”
沈婉清忍不住笑。
笑完,她又看向宫门。
“李卓苒还在里面。”
赵明月脸上的轻松散了点。
“所以更要闹大。里面的人越想悄悄留她,我们越要让外头知道她进去了。”
沈婉清心里一热。
她低声道:“我以前觉得你很烦。”
赵明月斜她:“现在不觉得?”
“现在还是觉得。”
“那你说什么?”
沈婉清看着宫门:“但烦得很有用。”
赵明月一时没接上。
过了片刻,她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才女夸人都拐弯。”
沈婉清忍笑:“我是直夸。”
赵明月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她以前觉得赵明月讨厌,娇纵、霸道,说话不留余地。现在仍觉得她讨厌,可讨厌里多了点叫人安心的东西。
宫里很快有掌印内侍出来。
他看见那锅姜汤,眼角抽了一下。
“郡主,陛下召见。”
赵明月却没动。
“召我一个人?”
掌印内侍道:“还有沈小姐。”
“这锅汤呢?”
掌印内侍沉默了一瞬:“也带上。”
围观众人差点没绷住。
赵明月满意了,抬手让护卫抬锅。
入宫路上,沈婉清低声问掌印内侍:“李小姐可还好?”
掌印内侍看了她一眼。
“李小姐很好。”
赵明月立刻道:“好到出不来?”
掌印内侍咳了一声:“郡主慎言。”
赵明月哼笑。
她最不慎的就是言。
御书房外,郭禹颉已经等在那里。他看见赵明月带着一锅姜汤进来,沉默片刻。
“郡主真是别出心裁。”
赵明月道:“别夸,受不起。”
那锅姜汤被放在御书房外石阶下,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几个内侍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全低着头装木头。皇宫里见过金樽玉盏,见过异国贡品,见过雪夜急报,独独没见过郡主抬一锅姜汤进来的。
郭禹颉却看着那锅汤,忽然觉得这东西来得正好。
三年前有人用一碗姜汤记住贺远。
三年后,赵明月把一锅姜汤抬到御前,让这记忆再也不能缩回厨房里。
有些证据不是纸。
是味道,是人证,是一锅辛辣到呛人的热气。
沈婉清把宫门外所言简要说了。
郭禹颉听到尚功局旧熏房,眼神一冷。
“贺远不在凤仪宫。”
“你查到了?”
郭禹颉道:“他领了太医房牌,半个时辰前出宫。”
“太医房牌怎么会到他手里?”沈婉清问。
郭禹颉道:“借的。”
“谁借?”
“太医房掌事说,是凤仪宫取药急用。”
赵明月冷笑:“又是凤仪宫。”
郭禹颉没有接话。
他方才已派人去追太医房掌事,可追不追得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贺远拿着太医牌进郭府,就能绕开普通门禁,也能名正言顺接近郭父。
这不是去取灯。
是去看郭父还能不能继续说。
郭禹颉说到这里,手指在袖中攥紧,又很快松开。
他不能乱。
李卓苒在宫里,郭父在府里,他哪一头都急,可越急越不能让人看出他先顾哪一头。因为暗处的人正等着他乱,等着他一乱,就把其中一处变成死局。
他只能先把眼前这枚钉子拔出来,再去敲凤仪宫那扇门。
敲不开,就撞。
但得先有证据。
有证据,撞门才不是发疯。
是讨账。
也是救人。
救还没闭嘴的人。
赵明月脸色一变。
沈婉清也反应过来:“郭府?”
郭禹颉点头。
几乎同一刻,宫外急信送到。
信纸上是福伯的字。
“贺远已入郭府,持太医牌,手有虎口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