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忽然觉得自己肩上被人放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重。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
开门前,她其实想过把福伯推到前面。
福伯稳,见过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而她沈婉清从前最擅长的,是在诗会茶局里挑别人话里的刺,或者在人多处把腰背挺得比谁都直。
可门闩握在手里时,她忽然想起李卓苒替她擦脸上的灰。
“你等会儿要去郭府。”
那句话很轻,却像把她从一个只会旁观的贵女,推成了能办事的人。
沈婉清咬了咬牙。
行。
今日就当她也学着办一回事。
刘典衣看见阿棠,眼神微微一动。
“小梨核。”
阿棠眼眶发红,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扑过去。
他握着那块蓝布,声音很哑:“我娘的夹袄呢?”
刘典衣沉默。
沈婉清道:“刘典衣既然来了,总不是为了站在门口吹风。”
刘典衣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现在说话,倒有几分李小姐的影子。”
沈婉清心里一紧,嘴上却道:“多谢。能有她一分,也够用了。”
刘典衣扯了扯嘴角,像想笑,没笑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皂角灰。
阿棠闻到味道,脸色一下白了。
“夹袄昨夜被凤仪宫贺远取走。”刘典衣道,“我拦不住,只能从衣角里抠下一点灰。”
阿棠伸手去接。
刘典衣却没有立刻给。
“你要想清楚。拿了这包灰,你娘就不是单纯被冤死的宫女。她会变成旧案里藏册的人。藏册是死罪。”
阿棠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已经死了。”
刘典衣垂下眼。
阿棠继续道:“死了的人,还怕再被判一次吗?”
风吹过巷子。
刘典衣终于把皂角灰放到他掌心。
阿棠捧着那小包灰,手抖得厉害。
薛平在门内咳了一声:“闻红线。”
阿棠怔住。
薛平扶着门框站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曹氏若藏页,必用红线标。皂角灰里若有红线灰,说明夹袄里真有东西。”
刘典衣看了薛平一眼。
“你还活着。”
薛平咧嘴:“没死成。”
“当年你若把钩子打完,她也许不会死。”
这话太狠。
阿棠猛地抬头。
薛平却没有躲,只低声道:“是。”
刘典衣脸上也没有痛快。
她像是把一把钝刀递出去,扎了别人,也割了自己。
“我也一样。”她说,“我若不开那道门,后头许多事也许不会发生。可那时宫里一句话压下来,我怕死,怕连累家里,怕尚服局上下都被拖进去。我把门开了,曹氏把罪认了,大家都活了,只有她死了。”
阿棠的手抖得更厉害。
沈婉清想让她别说了,却知道阿棠也许需要听。
真相比安慰疼。
可安慰不能让死人回来,真相至少能让活人知道该恨谁。
阿棠低头,把灰包凑近鼻尖。
皂角味之外,还有一点焦味。
焦味里夹着极淡的线香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缝夹袄。她把针线在舌尖抿一下,穿不过针眼时会皱眉骂一句“小东西也欺负人”。阿棠那时候趴在旁边笑,被她敲脑袋。
后来那件夹袄做好,母亲让他试。
太大。
袖子盖过手。
母亲说大点好,小孩子长得快。
可他没来得及长到合身。
阿棠眼泪砸在灰包上。
他咬牙忍住。
沈婉清轻声问:“有红线味吗?”
阿棠点头。
“有。”
刘典衣闭了闭眼。
福伯问:“凤仪宫为什么这时候取夹袄?”
刘典衣道:“因为郭父醒了。郭父一醒,灯线就会被提出来;灯线一提,曹氏夹袄就藏不住。”
沈婉清问:“夹袄一直在尚服局?”
“不在明库。”刘典衣道,“在旧熏房后的死人箱里。”
“死人箱?”
“宫里死去宫婢、内侍来不及归家的旧衣,会先收在那里,等年底一并烧。曹氏那件夹袄本该三年前就烧掉,可她夹袄太厚,火里落出过一片纸灰。我当时起了疑,把它压到箱底。”
阿棠看着她。
刘典衣没有看他。
“我不是为她翻案。我只是怕有一天有人拿那片纸灰来反咬我。”
这话不动听。
却像真话。
沈婉清忽然发现,刘典衣这种人最难判断。她不是干净的人,却也不是全坏的人。她怕死、怕担责、怕被旧案拖下去,可正因为怕,她才会藏一点东西给自己留路。
而今日,这条路竟成了他们的路。
沈婉清问:“夹袄现在在凤仪宫?”
刘典衣摇头:“不一定。贺远做事,不会把东西放在明处。他可能会先送进尚功局旧熏房,把夹袄熏成灰,再把灰并进无芯灯。”
阿棠猛地抬头。
“他敢!”
刘典衣看着他:“他敢的事,比这多。”
薛平忽然道:“旧熏房还在?”
刘典衣点头:“在尚功局后院,靠近宫墙。平日熏旧绸、旧帛,夜里若烧一件夹袄,外头只会闻见香灰味。”
福伯立刻道:“得传给宫里。”
沈婉清却看向刘典衣:“你为什么帮我们?”
刘典衣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因为曹氏当年被押走前,求我一件事。”
阿棠声音发颤:“什么?”
刘典衣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痛色。
“她求我,若有一日小梨核问起她,就告诉他,她不是不要他。”
阿棠的眼泪一下下来了。
刘典衣却退后一步,恢复了冷脸。
“哭完再恨我。现在先救夹袄。”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福伯脸色一变。
宫里回信到了。
递信的人没有进巷。
一枚小石子裹着纸,从墙外滚到福伯脚边。福伯捡起时,石子上还带着宫墙根下的青苔,说明送信的人一路贴着阴影走,连门都不敢靠近。
沈婉清看着那小小一团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从前她们这些闺秀递信,纸要香,字要雅,封口还要选好看的花押。如今递信,能活着送到就算体面。
福伯展开纸,眉头立刻皱紧。
阿棠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捧着皂角灰,像捧着母亲最后一片衣角。
若连这片衣角都被烧掉,他就真的什么都问不到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把恨落在谁身上。
这比恨一个人更难受。
恨若无处落,就会反过来啃自己。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凤仪宫,已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