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味很淡,混着旧木匣里的霉气,可他还是闻出来了。三年前冬天,母亲洗完衣裳回到小屋,身上就是这种味道。那时他还小,趴在门槛边等她,等久了睡着,醒来时母亲会把一小块糯米糕塞到他手里。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原来没有。
人的鼻子比脑子狠。
脑子能骗自己过去了,鼻子一闻,旧日子就全回来了。
阿棠把蓝布按到额头上,声音哑了:“这是我娘的。”
福伯在旁边道:“郭府说,这布在郭老爷木匣里藏了三年。”
沈府婆子忍不住低声:“曹氏的东西怎么会在郭家?”
阿棠没答。
他也想知道。
他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认罪,为什么洗那盏灯,为什么把一块布留给郭父,又为什么临死前只给他一句“小梨核也能长树”。
正这时,后门忽然响了两声。
不是熟人的三声暗号。
两声,一轻一重。
福伯立刻示意众人噤声。
婆子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薛灯头。”
阿棠猛地站起来。
薛平被扶进来时,半边衣裳都是血。他瘦得像一把旧柴,手里却死死拎着半只铁钩。那铁钩弯得古怪,钩尖细长,像专门用来伸进灯腹里挑东西。
他身后没有人追来。
可他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像追他的东西不在巷子里,而在他背上。沈府婆子扶他时摸到一手冷汗,忍不住低声骂:“你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
薛平喘着气:“差不多。”
他被安置到蒲团上,坐下时整个人晃了一下。阿棠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才发现这老匠人的胳膊瘦得吓人,袖子里像只剩骨头。
薛平却先把那半只铁钩护到怀里。
“别碰坏了。”
阿棠鼻子一酸:“你命都快没了,还管钩子?”
薛平看他一眼:“命没了就没了,钩子坏了,你娘留下的事就断了。”
阿棠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水。”
婆子忙端水。
薛平喝了一口,咳得差点背过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阿棠。
“小梨核,别哭。”
阿棠眼眶一下红了:“谁哭了?”
薛平笑了笑:“没哭也行。”
他把半只铁钩放到桌上。
“贺远今夜去郭府,取的不是东宫旧库那盏无芯灯。那盏封在宫里,他动不得。他要取的是郭老爷保下来的灯线。”
福伯问:“灯线?”
薛平点头:“丁炉旧规,灯胆归炉,灯线归寄。灯胆记事,灯线记人。第七灯若真寄过郭父,郭父手里不该有灯胆,该有灯线。”
阿棠看向那块蓝布。
蓝布里裹着一截烧黑灯芯。
薛平捏起灯芯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曹氏缠过红线。”
“红线怎么了?”明照问。
“尚功局灯芯不缠红线。洗衣房的人才用红线标脏净。”薛平道,“曹氏这是在告诉人,这根灯芯洗过,洗不干净。”
阿棠喉咙发紧:“我娘还留下什么?”
薛平沉默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半只灯钩推过去。
“你娘当年求我打一只钩,说若有一日有人要开无芯灯,不许用手碰。用这钩子,从暗格里挑。可我只打完半只,她就被拿了。”
小佛堂里静下来。
薛平摸着铁钩断口。
“那天她来得很急,袖子湿了半截,手上全是皂角沫。她说薛师傅,替我打一只不沾手的钩,要细,要长,要能绕过灯腹内侧的铜簧。我问她开谁的灯,她不说,只说不是开灯,是救命。”
阿棠听得呼吸发紧。
他从不知道母亲还去求过别人。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忙,洗衣、晒衣、补衣,手冻裂了也不吭声。原来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跑过那么多路,求过那么多人。
薛平低声道:“我当时怕。丁炉的活,宫里人不许外传。我只给她打了一半,就把她赶走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后来才知道,那一赶,等于把她赶进死路。”
明照小声问:“无芯灯里到底是什么?”
薛平看了一眼佛龛上的灯。
那灯火很小。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不是灯油。”
福伯道:“老书办也这么说。”
薛平闭了闭眼:“是旧灰。玉牒灰,襁褓灰,头发灰,都可能在里头。三年前有人把能证明孩子身份的东西烧成灰,封进灯里。谁开灯,谁就是藏灰的人。”
阿棠脸色发白。
他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认下“私匿宫中婴褓”。
若灰在她手上,她不认,灰就会被塞到别人手上。也许是他,也许是郭父,也许是那两个孩子中的一个。
薛平咳出一口血。
婆子吓得要叫大夫。
他摆手:“先别管我。去找曹氏夹袄。”
阿棠怔住:“夹袄?”
“你娘洗灯那夜,穿的蓝布夹袄。”薛平道,“丁炉真册撕不走整本,只能撕页。曹氏若要藏页,不会藏在屋里,也不会藏在身上。”
“那藏哪?”
薛平看着阿棠。
“藏在她留给你过冬的夹袄里。”
阿棠嘴唇发抖。
他记得那件夹袄。
母亲被拖走后,那件夹袄就不见了。
那年冬天他冻得直发抖,偷偷问过同屋的小内侍,有没有见过一件蓝布夹袄。别人笑他,一个罪妇的东西,早烧了,烧成灰都嫌晦气。
他信了。
信了三年。
原来那件夹袄没有烧,或者说,有人怕它烧得太早。
小佛堂外,忽然有婆子急匆匆进来。
“刘典衣来了。”
她脸色煞白。
阿棠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没落下去的泪。
那泪一下冷了。
连呼吸都像被人攥住。
那是他娘最后一件能说话的衣裳。
“她说,曹氏那件夹袄,昨夜被凤仪宫的人取走了。”
刘典衣站在沈府后门外。
她没有进来。
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她官服袖口轻轻晃。沈婉清从门缝里看见她,只觉得这女人像一块在水里泡久了的旧木头,沉、冷,却还没烂。
赵明月不在。
她守在郭府。
李卓苒在宫里。
郭禹颉也在宫里。
沈府小佛堂里能出来见刘典衣的,竟只剩沈婉清、阿棠和福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