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父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知。”
沈婉清愣住。
“您不知?”
郭父闭了闭眼,像是那段旧事在他脑中碎成许多片,他必须一片片从灰里捡。
“那夜……有人把孩子抱到后门。哭声弱,绛袖,虎口疤。说火里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郭父点不动头,只眼皮颤了一下。
“我去听雪阁。火已经起了。救出来的不是阿宁。”
屋里静得可怕。
赵明月忍不住问:“那是谁?”
郭父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发不出声。
沈婉清急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敢催。
郭父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划。
一笔。
两笔。
像在写字。
沈婉清低头看。
他写的是“灯”。
郭父沙哑道:“我保的,不是孩子。”
桂娘愣了:“老爷?”
郭父眼里忽然涌出泪。
“是灯。”
沈婉清背后一麻。
第七盏灯。
“谁让您保灯?”
郭父没有答上来。
他看着窗纸,像看见了三年前的火光。
“她说,若宁活,晏不可归。灯在郭,命在外。”
沈婉清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字都不敢错。
“她是谁?”赵明月忍不住问。
郭父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写字,也没有说话,只慢慢抬起手,指向床边一只旧木匣。
桂娘立刻去取。
木匣不大,锁已经锈了,桂娘用发簪撬了两下才打开。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书信,只有一枚旧铜钱、一小截烧黑的灯芯,还有一块褪色蓝布。
蓝布上有皂角味。
很淡。
可沈婉清这几日跟着阿棠跑过尚服局,已经记住了那种味道。
“曹氏?”她低声道。
郭父闭了闭眼。
像是默认。
桂娘哭道:“老爷这些年一直收着,不许人碰。我只当是旧物,哪里知道……”
赵明月把那截灯芯拿起来看,发现灯芯尾端缠着极细的红线。
红线不像尚功局惯用的线,倒像衣襟里拆出来的。
沈婉清心里猛地一跳。
曹氏不是只代人认罪。
她可能还把真正的册页,藏进了衣裳里。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福伯的声音:“郡主,沈小姐,后院花盆有东西。”
赵明月立刻出去。
后院靠墙摆着一排花盆,原本种着药草,如今最边上一盆已经黑了半边叶子。福伯用竹片拨开土,露出一撮湿漉漉的药渣。
沈婉清闻到那股苦杏味,脸色变了。
福伯道:“药童跑前,把今日剩药倒在这里。叶子半个时辰内就蔫了。”
赵明月咬牙:“药里有毒?”
“未必是毒。”福伯道,“可能是让人声哑、昏沉,醒了也说不出话的东西。”
沈婉清低声道:“所以药方背后写郭父不言。”
赵明月转身就要往外走。
福伯拦了一下:“郡主要去哪?”
“抓药童。”
“怕是来不及了。”
福伯从花盆底下夹出一片湿纸。
纸上沾着泥,字却还能看清。
药童留下的不是求救,也不是认罪。
是一句传话。
沈婉清盯着那片湿纸,忽然问:“他为什么要留下?”
赵明月道:“怕死,给自己留路?”
福伯摇头:“也可能是他根本没跑远。”
桂娘站在廊下,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她在郭府做了半辈子饭,知道哪口锅容易糊,哪个小厮偷吃甜糕,哪位客人喝茶爱加一片姜。可她不知道,这座府里什么时候藏进了这么多人。
沈婉清扶了她一把。
桂娘抓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沈小姐,老爷会不会……”
“不会。”沈婉清说得很快。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把握。
可这时候总得有人把“不会”两个字说出来,不然屋里那口气就塌了。
赵明月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她只是转身吩咐郡主府随从守住前后门,又让人去请可靠的大夫。说完才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动静大些,让整条巷子都知道郭府请大夫。”
福伯点头:“郡主是要逼暗处的人不敢今晚杀人。”
赵明月冷笑:“他们不是要来取灯吗?那就让他们在一院子活人眼皮底下取。”
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郭府太静了。
静到远处厨房锅盖响了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月缓缓握紧鞭柄:“你的意思是,他留下这张纸,是让我们知道贺远会来?”
沈婉清接道:“也让贺远知道,我们已经知道。”
福伯看向院墙。
墙头上什么都没有。
可沈婉清突然觉得,那些被水冲过的车辙、擦得太干净的石阶、忽然熬起的姜汤,全都像一张张闭着的嘴。
有人就在郭府里,等他们把这句话读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扶桂娘时沾了一点姜汤味,辛辣、发热,怎么擦都还在。沈婉清忽然觉得,这味道比脂粉香好闻多了。至少它提醒她,自己不是来当看客的。
她把手攥紧。
不躲了。
至少今晚不躲。
“贺远今夜,要回郭府取灯。”
沈府小佛堂里,阿棠把那块蓝布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
蓝布是郭府送来的。
跟着蓝布一起送来的,还有半片烧黑木牌、药方背面的“郭父不言”、郭父醒时说的那几句话。
东西摆在佛前小桌上,占不了多少地方,却把整间小佛堂压得透不过气。
明照本来在给薛灯头留的药盏添热水,添到一半忘了倒,水从盏沿溢出来,她才慌忙放下铜壶。沈府婆子拿帕子去擦,擦了两下也停住,眼睛忍不住往蓝布上瞟。
谁都知道,阿棠这会儿不能被劝。
有些痛,旁人劝一句“别难过”,听着不像安慰,倒像催人把眼泪咽回去。
所以大家都不说话。
郭禹颉不在,李卓苒不在,赵明月和沈婉清也不在。往常小佛堂里总有人能拿主意,这一刻却像忽然被抽走了脊梁,只剩几个被旧案推着往前走的人。
阿棠就在这种沉默里闻见了母亲的味道。
明照坐在角落里,小声念了一遍:“灯在郭,命在外。”
念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小佛堂里没人笑她。
这句话本来就冷。
阿棠低头闻那块蓝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