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下来。
打扇的宫婢手指发紧。
皇后却笑了一声。
“郭禹颉教你这样说话?”
“不是。”李卓苒道,“他若教,大概会说得更难听。”
珠帘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这笑不像装的。
可越是这样,李卓苒越不敢松。
皇后道:“本宫知道你们查到贺远身上了。贺远确是本宫宫里的人。三年前,他也确实奉过本宫的命出宫。”
李卓苒的指尖在茶盏边停了一下。
皇后竟然承认了。
承认得太快。
“娘娘既直言,想必不是要臣女猜。”李卓苒道。
“本宫可以保郭家。”皇后说。
李卓苒心口微沉。
皇后继续道:“郭父病中,记忆未必准。郭禹颉年轻气盛,查案容易过线。只要你劝他把郭父木牌和那半枚玉扣交出来,东宫旧库之事,本宫可替郭家挡下。”
李卓苒看着手中凉茶。
茶面清亮,没有一丝浑浊。
可她忽然想起郭府那碗姜汤。
热气腾腾,辣得呛人,却藏着半片烧黑木牌。
有些东西越清,越不能喝。
她其实明白皇后的意思。
这不是威胁的第一层。
第一层是旧案会拖郭家下水,第二层是李家也会被牵连,第三层才是最要命的。皇后在提醒她,郭禹颉未必无辜,郭父未必清白,而她还没有嫁过去,现在抽身,仍来得及。
这话若换个时候听,李卓苒或许会生气。
可此刻她只觉得冷。
因为皇后说的并非全是假话。
郭家确有旧事未明,郭父确有隐瞒,郭禹颉也确实可能被拖进泥里。可若只因这几句真话,便把该查的账交出去,那这世上所有做局的人都赢得太容易了。
“娘娘要的,是玉扣?”她问。
皇后道:“旧物本该归宫。”
“玉扣背后有什么?”
珠帘轻轻一响。
皇后没有答。
李卓苒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她把茶盏放回案上。
“臣女不能劝他。”
殿内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皇后声音仍温和:“你可想清楚了?你还未嫁他。郭家若真被旧案拖下去,你李家也未必全身而退。”
李卓苒道:“臣女想清楚了。”
“为了一个男人?”
“为了账要清楚。”
皇后笑意终于淡了。
“账清楚了,人未必能活得好。”
“账不清楚,活着也不踏实。”
“你父亲若在这里,不会赞成你这样答。”
李卓苒轻声道:“父亲会骂我。”
皇后一顿。
李卓苒继续道:“骂完以后,他会让我把话说全。”
这句话说出来,她心里忽然稳了一点。李父若在,确实会气得吹胡子,骂她胆大,骂郭禹颉会惹祸,骂他们两个都不省心。可骂归骂,他不会让她闭嘴。
李家的家教,从不是把女儿养成只会避祸的人。
皇后沉默。
李卓苒继续道:“臣女愿意嫁郭禹颉,不是因为他永远干净,而是因为他愿意把不干净的地方翻出来。今日若我劝他交证保命,来日我也配不上他。”
这话太硬。
殿中宫婢都低下头,不敢呼吸。
皇后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李卓苒,你见过晏吗?”
李卓苒眼睫轻动。
“臣女见过这个字。”
“本宫问的不是字。”
皇后的声音终于冷了一点。
“本宫问的是人。”
李卓苒的手指慢慢收进袖中。
她没有立刻答。
这一停,不是慌,是给自己留一口气。
从小到大,李卓苒最不喜欢被人逼着顺口接话。话一顺,气就顺;气一顺,人的心就容易被对方牵走。皇后问她见没见过晏,问得太突然,太准,也太像早备好的钩。
她便只看着那盏未饮的凉茶。
茶面上的薄荷叶已经沉了一片。
另一片还浮着。
像有些人沉下去了,有些人还被迫浮在水面上给人看。
“娘娘若说的是孩子,”李卓苒终于道,“臣女不敢妄认。”
皇后道:“你倒谨慎。”
“旧案里已经有太多人被别人替着认了。”李卓苒道,“臣女不想再添一个。”
珠帘后,皇后的呼吸轻了一瞬。
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从指间滑过。
就在这时,她看见皇后身侧一名宫婢挪步时,袖口下露出半截旧绳痕。
绳痕旁边,挂着一枚小小的宫花坠。
残梅缺一瓣。
皇后轻声道:“你若没见过,最好一辈子都别见。”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内侍在门外禀报:“娘娘,郭府来报,郭老爷又醒了。”
皇后手里的佛珠,轻轻断了一颗。
郭父又醒了。
这一次醒得很短。
短到桂娘刚把温水端到床边,他已经睁开眼,盯着窗纸看。
沈婉清原本以为,人病到这份上,再醒也该是迷迷糊糊的。
可郭父这一次的眼神,比方才清醒。
清醒得让人心酸。
像一盏快熄的灯,忽然把最后一点油全烧出来。屋里的光没有变,沈婉清却觉得那双眼睛一下照到每个人身上,把她、赵明月、桂娘、福伯,全都钉在原地。
她不敢说话。
赵明月也不敢。
窗外有一株老海棠。
花早谢了,叶子却绿得密。风吹过时,叶影落在窗纸上,像许多小手在外头抓。
郭父看了很久,忽然说:“别让他进来。”
桂娘吓得水碗都险些端不稳。
沈婉清立刻问:“谁?”
郭父嘴唇发抖:“喝汤的。”
赵明月站在门口,鞭柄握得极紧。
她这回没嚷。
屋里所有人都知道,郭父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从死门口抢回来的。谁多插一句,都可能把那口气撞散。
沈婉清跪到床前,尽量让声音轻一些。
“郭老爷,喝汤的人姓贺吗?”
郭父眼珠慢慢转过来。
“贺远。”他说。
赵明月立刻记下。
沈婉清又问:“他抱走的是阿宁?”
郭父呼吸一滞。
桂娘忙拍他胸口。
郭父这一滞,屋里几个人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沈婉清忽然很后悔自己问得太急。
她从前觉得自己伶牙俐齿,最会抓话头,别人一句漏,她立刻能逼出第二句。可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人,伶牙俐齿就成了钝刀,稍重一点,割的不是对方的谎,是对方的命。
她低头,声音放得更轻。
“您慢慢说。不急。”
赵明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意外,也有一点别扭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