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门闭得很稳。
李卓苒坐在偏殿里,面前那盏凉茶已经彻底没了温度。
皇后没有让人撤。
她也没有再劝李卓苒。
两个人隔着珠帘坐着,像一局已经下到中盘的棋,谁都知道下一手要落在哪里,却偏偏不急着伸手。
偏殿里的香换过一次。
第一炉是冷梅香,第二炉却换成了安神香。宫婢换香时手很稳,像做过无数遍。李卓苒看见她袖口那朵缺瓣梅,便知道这宫里每一个动作都不是随意。
安神。
安谁的神?
是安她的,还是安皇后的?
李卓苒端坐着,背后已经有些酸。她不能靠,也不能频繁换姿势。凤仪宫的宫婢眼睛太多,谁都会把她一个细小动作记下来,变成“李氏女心虚”“李氏女失态”。
她从没像今晚这样,觉得礼仪既是束缚,也是盔甲。
只要她坐得住,皇后就不能轻易把她说成乱闯乱撞的小姑娘。
外头传来远远的钟声。
子时还未到。
李卓苒算着时间。
郭府那边若顺利,贺远已经入府;尚功局旧熏房若要焚夹袄,必在子时前后;郭禹颉若得到消息,要么先救她,要么先抢证。
她希望他选后者。
也怕他选后者。
这种心思说出来难听。
可人心本来就不会干干净净排成队。她既想他冷静,又想他冲进来;既知道自己应当稳住皇后,又在某一刻忍不住想,郭禹颉,你怎么还不来。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想一个人。
从前书信往来,再想也要写得克制。后来两人见面多了,想念也大多藏在饭吃了没有、袖口破了没有、今日风冷不冷这些话里。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凤仪宫的门一关,她才忽然明白,原来“并肩”并不总是站在同一处。有时候是一个人在宫墙里撑着不低头,另一个人在宫墙外抢一件可能已经被烧掉的夹袄。
隔得远。
却还是并肩。
李卓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她到底也是个活人。
皇后在珠帘后问:“笑什么?”
“笑臣女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沉稳。”
皇后道:“能承认不稳,倒也是一种稳。”
李卓苒没有接。
皇后轻声道:“你若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交出郭父木牌?”
“还有赵字半扣。”
李卓苒抬眼:“娘娘已经知道赵字半扣现世了?”
皇后没有立刻答。
珠帘后的影子微微一偏,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看她身后某个早已布好的局。
李卓苒忽然意识到,皇后未必需要亲眼看见半扣。凤仪宫有太多耳朵,郭府有药童,宫门有守卫,旧库有绛衣内侍。她们这些人一路奔走,以为自己在追线,其实也一路把动静送进了凤仪宫。
这念头让人不舒服。
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提着灯。
珠帘后静了一瞬。
皇后笑了。
“你试本宫。”
“娘娘也一直在试臣女。”
两人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
有宫婢隔门禀报:“娘娘,契丹公主遣使递帖。”
皇后声音微冷:“这时候?”
宫婢道:“是,说契丹使团明日外使宴要议宗亲礼序,需先核大宋宗室旧玉牒,以免席间称谓失礼。”
李卓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耶律燕。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递帖。
这封帖递得又毒又准。
契丹公主若直说听雪阁旧案,大宋可以用内政挡回去;若说要见阿宁或晏,更会被当成挑衅。可她偏偏说外使宴礼序,说宗亲称谓。
礼之一字,最难拒。
大宋自诩礼仪之邦,外使请核可示人的礼序抄册,若一口回绝,反倒显得心虚。耶律燕这是拿大宋最爱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敲大宋最想藏在暗处的门。
李卓苒心里轻轻道了一句:好狠。
也好及时。
皇后终于从珠帘后起身。
“外使要看大宋玉牒?”
宫婢声音发颤:“契丹公主说,只看礼部可示外使的宗亲礼序抄册。还说若大宋宗室册清清楚楚,便不怕外人看错称谓。”
这话太刁。
不是真要看玉牒。
是把“宗室册清不清楚”这件事,硬推到外使礼节上。皇后若此刻继续闭门,明日外使宴上耶律燕只需轻飘飘一句,大宋连宗室称谓都不敢核,朝野便会传出无数话。
李卓苒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她想起惠慈尼院外那个青衣小内侍。
耶律燕知道得比他们想的多。
皇后转头看她。
“你们倒是会找帮手。”
李卓苒道:“臣女没来得及找。”
这是真话。
皇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所以更麻烦。说明想翻这本旧账的人,不止你们。”
李卓苒没有否认。
她也没法否认。
耶律燕有自己的盘算,契丹使团有自己的眼睛,皇帝有皇帝的权衡,皇后有皇后的隐秘。旧案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郭家能不能洗清,也不是阿棠能不能替母亲翻案。
这是所有被旧案压住的人,忽然同时听见了地底下的空响。
谁都想知道,那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凤仪宫外又有内侍来报。
这次是御书房的人。
“陛下口谕,请皇后娘娘、李小姐往御前议宗室礼序。另,尚功局旧熏房即刻封查。”
皇后手中的佛珠停住。
李卓苒慢慢起身。
她站得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听见“旧熏房封查”时,心跳有多快。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李卓苒,你当真不怕?”
“怕。”
“怕还走?”
李卓苒理了理袖口,抬眼道:“娘娘,怕不是停下的理由。”
皇后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里没有温和。
“那就走吧。”
凤仪宫门开时,外头夜风灌进来。
李卓苒踏出殿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御前内侍,而是站在宫道拐角处的青衣小内侍。
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盏旧灯,像一个普通引路人。
李卓苒经过他身边时,他用极轻的声音道:“郭公子去了旧熏房。”
李卓苒脚步没停。
“活着?”
青衣小内侍道:“活着。只是袖口又破了。”
李卓苒心里一酸,又想笑。
她几乎能看见郭禹颉低头看袖口时的表情。
那人大概会先说“无妨”,再说“回头补”,最后被她瞪一眼,才肯老实承认是自己又挡了什么不该挡的东西。
这点细小的想象,让凤仪宫冷了一整晚的风,忽然没有那么刺骨。
这人真是。
什么时候了,还能把袖口弄破。
她往御书房方向走去,身后凤仪宫的门缓缓合上。
可这一回,合门声不再像锁。
像一场账终于要被迫搬到灯下。
宫道尽头,夜色很深。
李卓苒走在前头,皇后凤辇在后头慢慢跟上。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
像冷茶。
像旧梅。
也像一枚还没翻面的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