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功局旧熏房在宫墙西北角。
白日里那里不起眼,像一排被人忘了的矮屋。可到了夜里,熏房的门缝会往外吐烟,烟里混着香灰、旧绸、霉布和药草味,闻久了喉咙发涩。
郭禹颉赶到时,旧熏房外已经有人守着。
不是尚功局的人。
是皇帝身边的禁卫。
这说明耶律燕那封外使帖起了作用,也说明皇帝终于不许这把火在暗处烧完。
禁卫头领看见郭禹颉,先拱手,却没有立刻放行。
“陛下有令,旧熏房内物件不得私取,不得私拆,不得离开在场书录。”
郭禹颉点头:“正合我意。”
那头领反倒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郭禹颉看向熏房门缝里冒出的烟:“我今日最怕的,就是有人说东西是我私下拿的。”
头领神色一肃,让开半步。
赵明月小声对沈婉清道:“他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李卓苒。”
沈婉清忍住没笑:“这是好事。”
“我又没说不好。”
赵明月一路跟来,刚到门口就被烟呛得咳了一声。
“这地方平日熏衣,还是熏鬼?”
沈婉清也咳,却还记得拽她袖子:“小点声。”
“我都快被熏死了,还小点声?”
刘典衣从另一侧过来,脸色沉得厉害。
“旧熏房原本只熏旧帛。三年前以后,才多了些不该熏的东西。”
阿棠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盯着熏房门。
他闻见了。
皂角味。
很淡,却被烟裹着往外钻。
他的腿忽然有些发软。
那味道像一只手,隔了三年,突然从门里伸出来,拽住他的衣襟。
阿棠想往前冲,又怕真的看见那件夹袄。
人很奇怪。
找不到的时候急得发疯,真要找到了,又怕它被烧破,怕它不是,怕它是,怕里面的东西证明母亲比他想的更苦。
刘典衣似乎看出他在抖,低声道:“站住。”
阿棠咬牙:“我站着。”
“不是让你别动。”刘典衣道,“是让你别倒。”
阿棠看她一眼。
刘典衣没有看他。
可这句话,已经像她能给出的最大温情。
薛平没能来。
他伤得太重,被留在沈府。临走前,他把半只灯钩交给阿棠,只说一句:“若见夹袄,别让别人先拆。”
阿棠把灯钩藏在袖里,钩尖硌着手腕,一路硌出红印。
他不觉得疼。
旧熏房门被打开。
烟一下涌出来。
里面挂着许多旧衣,颜色早被熏得分不清。角落里有一只铁笼,笼下火还没灭,笼中放着半件蓝布夹袄。
铁笼旁边还放着一只小铜盆。
盆里有未烧尽的纸角,纸角上看不出字,只剩朱砂一点。郭禹颉蹲下看了看,没有伸手,只让书吏记下。
“这盆也封。”
尚功局一个小吏忙道:“郭公子,那只是旧熏房平日垫火的废纸。”
赵明月立刻看过去:“你急什么?”
小吏闭嘴。
郭禹颉淡淡道:“越像废纸,越该封。”
阿棠冲过去。
刘典衣一把按住他:“别碰!”
阿棠眼睛通红:“那是我娘的!”
“所以更不能直接碰。”刘典衣声音也发哑,“贺远既然敢把它放进熏笼,夹层里可能有药粉、灰针,甚至反咬的签条。你一碰,就成了你私取。”
阿棠咬着牙,眼泪硬是没落。
郭禹颉走到铁笼前,先看火,再看衣。
“火没烧透。”
刘典衣道:“熏房火慢,子时前只熏味,不真烧。真烧要等内门落锁后。”
赵明月冷笑:“他们倒挺讲究。”
沈婉清看见夹袄袖口,忽然低声:“那里有红线。”
众人看过去。
蓝布夹袄被熏得发黑,袖口内侧却有一点红。红得很浅,像旧线被烟熏过以后还剩的一点命。
阿棠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
郭禹颉让禁卫取来长夹,又让旧库书吏当场记录:何时开门、谁在场、夹袄在何处、火候如何、封条有无。
书吏写得手都抖了。
赵明月瞥他:“写稳点,别又让李卓苒重写。”
书吏差点哭。
沈婉清轻轻拉了赵明月一下。
“你别吓他。”
赵明月低声:“我哪有吓?我提醒。”
书吏握笔的手更抖了。
郭禹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一眼没有责备,倒像在说,多亏还有你们能把人气活。
旧熏房里的烟太压人了。
没有这几句活人话,阿棠怕是真要撑不住。
郭禹颉终于用长夹把夹袄从熏笼里取出,放到石案上。
阿棠站在一旁,脸白得像纸。
“拆吗?”沈婉清问。
郭禹颉摇头。
“等李卓苒。”
赵明月皱眉:“她还在宫里。”
“她会来。”郭禹颉道。
没人问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他也没解释。
旧熏房里烟气未散,众人围着半件夹袄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阿棠像被钉在原地,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件衣裳。
没人坐。
也没人说要歇。
烟往眼里钻,沈婉清擦了两次眼角,第三次索性不擦了。她想,若真哭出来,也可以说是烟熏的。
阿棠一动不动。
刘典衣离他不远,也一动不动。
这两个人中间隔着曹氏的死,也隔着三年前那道被打开的门。谁都没有原谅谁,可谁都没有离开。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卓苒到了。
她身上还带着凤仪宫的冷香,发间簪子微微歪了一点,大约是走得急。郭禹颉看见她,先看她脸色,再看她手。
“没事?”
“没事。”李卓苒看他袖口,“你又破了。”
郭禹颉低头看了一眼:“回头补。”
赵明月受不了:“你们能不能先看夹袄?”
李卓苒这才走到石案前。
她来得急,呼吸还未完全平。
可她一走到石案前,那点急促便像被她收进袖子里。她先看夹袄四角,再看熏痕深浅,又让书吏补记“李氏女到场后未触夹袄,先验红线”。
书吏这回学乖了,写得很快。
赵明月在旁边嘀咕:“还真重写。”
沈婉清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吧。”
她没有立刻拆,而是先对阿棠道:“你来认。”
阿棠声音发颤:“是我娘的。”
“哪里认得?”
阿棠指向袖口那点红线。
“她缝线时,线头总藏不好,会留一点在里头。我小时候笑她,她说衣裳穿在身上,线头藏给外人看做什么,自己人知道就行。”
李卓苒轻轻点头。
“那就从自己人知道的地方拆。”
她接过半只灯钩,沿袖口红线往里一挑。
夹层开了。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玉牒,也没有血书。
只有几片薄得几乎透明的旧册页。
第一页上写着:
“第七灯,灯线寄郭;收人者,贺远。”
阿棠猛地闭上眼。
丁炉真册,果然在曹氏夹袄里。
而曹氏把它藏到了今天。
藏到她的儿子亲眼看见。
也藏到众人不能再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