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问郭父还能不能说话。
这说明宫里也等着郭父开口。
也说明皇帝没有完全信那张残页。
郭禹颉心里那口气没有松,反倒更沉。帝王不信,有时候不是宽宥,而是要亲手把人拆开看。郭家若真有一点旧污,今日就不是洗不洗得干净的问题,是谁来洗、用谁的血洗的问题。
他想起父亲近来醒时少、糊涂时多。那个一辈子在书房里把脊背挺得笔直的人,如今一碗药都要人扶着喝。可病弱不是清白的凭据,父子之情也不能拿来顶账。
这点李卓苒说得对。
账要看。
“家父病中,时清醒,时糊涂。”郭禹颉道,“若陛下要问旧事,臣不敢保证他能答全。”
皇帝终于转身:“朕问的是能不能说话,不是能不能答全。”
郭禹颉抬头:“能。”
皇帝看了他片刻:“那就好。”
这三个字不重,却像一枚冷钉子。
郭禹颉没有接。
皇帝走到案前,拿起木牌。
“尚功局今晨报失,丁炉旧灯胆一枚,午前回炉,册页已开。收灯旧项里,有‘郭父’二字。”
郭禹颉道:“陛下信吗?”
皇帝反问:“你不信?”
“臣信账有用,不信账天然干净。”郭禹颉道,“能被人从灰坑里送出来的账,也能被人提前写好。”
皇帝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倒是敢。”
“臣若不敢,今日就该先替父亲喊冤。”郭禹颉道,“可喊冤没用。臣要看完整丁炉册。”
御书房里静了。
旁边掌印内侍眼皮一跳。
郭禹颉还跪着,背却很直。
皇帝忽然问:“你不怕朕疑你?”
郭禹颉道:“怕。”
这个字落下,掌印内侍反倒怔了一下。
郭禹颉继续道:“臣怕陛下疑臣,也怕父亲真有旧事未说,更怕有人拿郭家做刀,把三年前的账重写一遍。可怕归怕,账还是要看。”
皇帝盯着他,眼神比方才更深。
“你倒不装。”
“装不怕容易,装有用很难。”郭禹颉道,“臣今日想做有用的事。”
皇帝指尖在案上停了停。
他这一停,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跟着停住。
过了片刻,他才道:“郭家若真沾了旧案,你待如何?”
郭禹颉抬眼:“有罪论罪,有冤洗冤。臣不拿父亲换清白,也不拿清白挡父亲。”
这话出口时,他喉间其实有些发涩。
人都说大义灭亲痛快,轮到自己,才知道那四个字冷得很。父亲若有罪,他不能替他遮;父亲若被冤,他也不能只会哭着喊一句冤枉。郭禹颉最恨的,就是别人把活人压成一个名头,郭父,郭家,旧寄,收灯。
他偏要把每个人拆回人。
谁伸手,谁说话,谁在火前两日运灯油,谁在火后补册。
一个个来。
皇帝冷笑:“说得好听。”
“不好听也得这样说。”郭禹颉道,“否则臣今日就不该入宫。”
皇帝把木牌放下:“你可知道,丁炉册牵涉尚功局、东宫旧供、宗室旧案。朕若让你看,便不是让你替郭家洗干净,是让你把宫里也翻一遍。”
郭禹颉道:“宫里若不翻,郭家就洗不干净。”
皇帝盯着他。
窗外风吹得纸窗轻响。
过了很久,皇帝才道:“起来。”
郭禹颉起身。
膝盖有点麻。
他站稳时,掌印内侍从侧门外引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旧内侍服,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阿棠若在这里,必定一眼认出。
邱内侍。
他竟还活着。
邱内侍进门后,没有看郭禹颉,只跪下向皇帝磕头。
他的额头磕到金砖上,声音闷得厉害。
郭禹颉看见他袖口下的手在抖。不是吓得抖,是撑久了以后忍不住的抖。一个人若从净衣局旧库活到这里,身上不会只带一处伤。
邱内侍却连喘息都放得很轻。
像怕自己多出一口气,就会被谁再记上一笔。
皇帝淡淡道:“你说。”
邱内侍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丁炉册上的邱,不是奴婢。”
郭禹颉看着他。
邱内侍从怀里取出半枚烧黑的牙牌。
“是邱牌。”
他把牙牌放到地上。
“三年前,收灯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块能调宫车的旧牌。”
半枚牙牌落在地上,声音很轻。
郭禹颉却觉得御书房里的风都停了一下。
牙牌烧得发黑,只剩半边,边角还能看出一个“邱”字。不是人名的写法,倒像旧宫牌上刻出的值房标记。
皇帝没有伸手。
他看着邱内侍:“继续。”
邱内侍伏在地上,背脊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疼。
这人脸上还有新伤,衣摆下也有血迹,却一路撑到御前。能撑到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一两句问话发抖。
他怕的是旧事终于被说出口。
郭禹颉忽然想起净衣局那一夜。
邱内侍把门一关,说那出戏得有人留下来唱完。那时众人都以为他是去赴死的。如今这人跪在御书房里,身上带着伤,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却还要把自己从一个“邱”字里剥出来。
活着未必比死容易。
尤其在宫里。
“宗宪朝末年,宫里有几块旧牌,专给内车、灯油、佛供三路通行用。牌不落人名,只落值房。邱牌就是其中一块。”
皇帝冷声:“朕登基后,旧牌不是都收了?”
邱内侍苦笑:“收了明面上的。暗处的,谁舍得交?”
掌印内侍脸色一白。
这话太直。
直得像是当着皇帝的面说宫里不干净。
郭禹颉却忽然问:“邱牌在谁手里?”
邱内侍抬眼看他:“三年前在尚功局,后来去了东宫旧库。”
“现在呢?”
“不知道。”
赵明月若在,必定已经骂人。
郭禹颉只是看着他:“你不知道,却知道丁炉册上的邱不是你?”
邱内侍把袖口卷起来。
他小臂上有一道旧烫疤,疤痕长得像一条扭曲的虫。
“因为奴婢当年在丁炉外头,被烫成这样。那夜收灯的人从炉里出来,手上干净。”
郭禹颉想起沈婉清说过的,尚功局后角门内接走木盒的那只手。
手背有烫疤。
不是邱内侍的小臂。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邱内侍低头:“因为奴婢原本不该活到现在。”
这句话说得太平。
平得皇帝都皱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