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笑:“那我偏不。”
郭禹颉把册页放下:“南灰坑还剩什么?”
阿棠道:“只有灰。有人比我们早翻过,册页像是故意漏下的。”
“不是漏。”李卓苒道,“是送。”
郭禹颉点头:“他们想让我回郭府问旧事。”
他说这句话时,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别人未必看得出来,李卓苒却看见了。
郭禹颉平日里太稳,稳到让人容易忘了他也有父亲。郭家旧事不是朝堂上的账,也不是能拿来反推的人心。若这条线真咬到郭父身上,刀口落下去,疼的不会只是局面。
李卓苒没有当众安慰他。
她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了半寸。
郭禹颉低头看见,眼神微微一缓。
沈婉清也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相爱不必声大。半寸茶盏,已经够旁人看得牙酸。
赵明月冷笑:“那就不回。”
“要回。”郭禹颉道。
所有人看他。
他把册页装进信封:“但不能我一个人回,也不能悄悄回。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郭府只是问父亲旧病。”
沈婉清明白了:“大张旗鼓?”
“越像孝子越好。”郭禹颉道。
赵明月皱眉:“你装得出来?”
郭禹颉看她一眼。
赵明月摆手:“行,当我没问。”
李卓苒忽然道:“我也去。”
郭禹颉看向她。
李卓苒语气很轻,却没有商量的意思:“若有人要把旧账挂到郭家,你一个人回去,只会被说成私下销证。我去,是未婚妻探病,名正言顺。”
沈婉清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厉害。
不是甜。
是稳。
赵明月原本想插一句“未婚妻三个字倒说得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
她看着李卓苒,难得有点服气。
换了自己,大概会冲过去问个明白;换了沈婉清,也许会先怕再硬撑。李卓苒却能把怕、情、理全按在一个名分里,说出来还不显得用力。
赵明月低声嘀咕:“怪不得他只看你。”
李卓苒听见了,转头看她。
赵明月立刻抬下巴:“我没夸你。”
“嗯。”李卓苒道,“我也没谢。”
沈婉清差点笑出声。
郭禹颉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好。”
阿棠却忽然开口:“我也去。”
众人一怔。
阿棠攥着受伤的手:“若郭老爷当年真救过那个孩子,我想知道我娘为什么会替人认罪。”
郭禹颉没有立刻答。
李卓苒看向阿棠:“你去可以,但进门后不许冲动。”
阿棠点头。
赵明月在旁边道:“他若冲动,我按他。”
沈婉清:“你按人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看情况。”
众人正要定车马,福伯忽然快步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宫中急递。
“公子,宫里来旨。”
郭禹颉接过。
旨意很短。
皇帝召郭禹颉即刻入宫。
随旨递来的,还有一只旧灯芯。
灯芯外头缠着青灰帘线,线尾系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郭父。
宫里的马车来得很急。
急到沈府门房还没把门闩完全抽开,传旨的内侍已经在门外催了第二遍。
郭禹颉把那枚写着“郭父”的木牌收进袖中。
李卓苒看着他。
“别急着替任何人答话。”
郭禹颉点头:“我知道。”
赵明月在旁边冷笑:“你知道的事多了,哪回少冒险?”
郭禹颉看她一眼:“郡主若担心,可以说得直些。”
赵明月立刻道:“谁担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李卓苒哭起来烦。”
李卓苒轻轻看她。
赵明月把脸别开:“看什么,我说实话。”
沈婉清站在门边,灰还没洗干净,忽然觉得这几个人真是怪。
都到皇帝急召、郭父被点名的时候了,他们还能把话说得像在饭桌上抢最后一块糕。
可也正因如此,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沉,才没有彻底把人压塌。
郭禹颉临走前,把那片“旧寄郭”的残页交给李卓苒。
“若我入宫后有人来搜沈府,不要硬拦。”
李卓苒接过:“我知道。让他们搜该看见的。”
郭禹颉笑了一下:“夫人越来越会做局了。”
李卓苒耳根微热,却只道:“还没成婚。”
赵明月立刻“啧”了一声。
沈婉清低头装没听见。
入宫路上,传旨内侍没有多话。
车帘外晨光已经亮透,街上开始有人摆摊,蒸饼热气从巷口冒出来。郭禹颉闻见一点面香,忽然想起自己从昨夜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
他掀帘看了一眼。
传旨内侍吓得回头:“郭公子?”
“没事。”郭禹颉道,“看一眼早饭。”
内侍嘴角抽了抽。
大概没见过被皇帝急召还惦记早饭的人。
郭禹颉放下帘子。
饿是真的。
怕也是真的。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若不是这桩事,自己大概会在街边买两个蒸饼,边走边吃,一个留给李卓苒。她嘴上嫌弃外头的饼粗,真饿了也会慢慢咬完,咬到糊边时眉尖轻轻一动,又故作没事。
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传旨内侍听见车里有笑声,脖子更僵了。
这位郭公子,实在不像去见皇帝问罪的人。
可郭禹颉知道,人若连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才是真的被吓住了。三年前的火,曹氏的认罪,尚功局的灯胆,郭父的木牌,一样一样压下来,他若只剩一个“怕”字,进了御书房便会被人牵着走。
但怕这东西,不能摆出来给人看。
御书房里,皇帝没坐在御案后。
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截旧灯芯。青灰帘线缠在灯芯外,线尾那块木牌已经另放在案上。
郭禹颉行礼。
皇帝没有叫起。
他只问了一句:“你父亲还能不能说话?”
郭禹颉跪在地上,眼神微沉。
膝下金砖很冷。
他昨夜在沈府小佛堂坐了半夜,又一路急召入宫,跪下去时膝盖竟先麻了一下。这个念头来得不合时宜,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父亲旧案压顶,皇帝在前,宫中暗线像网一样往身上收。
他最先感觉到的,竟是膝盖疼。
可也正是这点疼,让他知道自己还稳得住。
皇帝问的不是灯芯,不是尚功局,也不是昨夜沈府收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