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棉袄被送进来,袖口油得发亮。
薛灯头的。
可里面没人。
棉袄内侧缝着一小片铁牌,铁牌上有三个字。
“丁炉册。”
福伯在棉袄夹层里摸了摸,又摸出一根烧焦的竹签。竹签一头黑,一头还留着细字。
“午后,西夹墙。”
赵明月立刻站起来:“去尚功局西夹墙。”
郭禹颉却摇头:“不去。”
赵明月忍住火:“又不去?”
“这次太明显。”郭禹颉道,“薛灯头若能把棉袄送出来,说明他还没死,也说明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没死。西夹墙是给我们看的口。”
沈婉清道:“那真正的口在哪?”
李卓苒看着那根竹签:“竹签是炉签。尚功局烧完废料,会把炉签丢到灰坑。”
阿棠立刻道:“灰坑在南边。”
赵明月深吸一口气:“所以写西夹墙,其实是让我们看南灰坑?”
郭禹颉点头。
赵明月气笑:“你们这些人说话能不能直一点?”
“直一点就活不到现在。”阿棠低声道。
赵明月看他一眼,这回没骂。
众人很快定下:赵明月继续明面上盯西夹墙,沈婉清借“早上没买完脂粉”绕南市,福伯派人去南灰坑外守。郭禹颉不动,李卓苒也不动。
这一次,阿棠主动开口:“我去南灰坑。”
李卓苒皱眉:“你的手还伤着。”
“我认得炉灰味。”阿棠说,“宫里的灰和民间的不一样。丁炉灰里有铜腥。”
沈婉清看着他包着布的手,忽然道:“我陪他去。”
阿棠一怔:“沈小姐不用……”
“我用。”沈婉清打断他,“我已经去过白石巷,再去一趟南市也不稀奇。你一个小太监在尚功局后巷乱转,才稀奇。”
阿棠低头:“我会拖累你。”
沈婉清看着他那只伤手,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她从前也常觉得自己拖累别人。
只是她拖累人的方式,多半是说错话、站错边、喜欢错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她轻咳一声:“你若真拖累我,我会骂你。”
阿棠愣了愣。
赵明月在旁边道:“她骂人挺疼的,提前忍着。”
阿棠竟然点了头。
赵明月啧了一声:“你今天很忙。”
沈婉清道:“忙点好,省得怕。”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愣。
李卓苒看她一眼,眼底带了点很淡的笑。
南灰坑在尚功局后巷最不起眼的地方。
臭,热,灰多。
沈婉清刚走近就后悔了。
她今日第二次后悔出门。
第一次是在白石巷差点踩进油线,第二次就是现在。灰坑的热气往脸上扑,带着一股烧铜和烂木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她眼睛发酸。
阿棠却像回到了熟地方。
他蹲下去,先不翻灰,只捻了一点在指腹间搓。
沈婉清忍着恶心:“你真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阿棠道,“尚服局烧布是焦甜味,尚功局烧铜灯有腥味。丁炉灰更重,像血锈。”
沈婉清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一个人要在宫里活成什么样,才会靠分辨灰味保命。
阿棠却蹲下去,从灰里捡出一小片没烧透的册页。
册页上只有一行残字。
“第七灯,收讫;旧寄郭……”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沈婉清脸色一下变了。
郭。
这一回,火终于烧到郭家门前了。
沈婉清把那片册页带回沈府时,整个人像从灰里捞出来的。
她头发上沾着灰,袖口也黑了,进门第一句却是:“先别看我。”
赵明月刚要开口,被她堵得一愣。
沈婉清把册页拍到桌上:“看这个。”
赵明月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没了。
第七灯,收讫;旧寄郭……
郭。
一个字,像把小佛堂里的灯全压暗了。
郭禹颉坐在桌边,没有立刻伸手。
李卓苒却先把册页推到他面前:“看。”
她声音很稳。
稳得沈婉清有些意外。
若换作她,恐怕第一反应是替对方挡一挡。可李卓苒没有挡,她把东西推过去,像知道这刀必须由郭禹颉自己先看清。
郭禹颉终于拿起册页。
纸焦了一半,边缘一碰就掉灰。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棠都忍不住低头。
“不是郭府。”郭禹颉道。
赵明月立刻问:“你怎么知道?”
“写法。”郭禹颉指着那个郭字,“若指郭府,册页上该写‘郭宅’或‘郭氏’。旧寄郭,像是寄在某个姓郭的人手里。”
沈婉清松了一点,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早。
姓郭的人。
这范围并不宽。
李卓苒低声道:“会不会是郭伯父?”
屋里没人说话。
郭禹颉没有避开:“可能。”
这两个字说出来,阿棠猛地抬头。
他大概没想到郭禹颉会这么快承认可能。
郭禹颉看着那片册页:“若我爹当年在听雪阁救出的不是阿宁,而是另一个孩子,那么‘旧寄郭’有两种意思。第一,他救人后被迫保管过第七灯。第二,有人事后把账挂到他名下。”
赵明月道:“哪种更坏?”
郭禹颉想了想:“都坏。”
沈婉清差点笑不出来。
这种时候,他还能答得这么平,真叫人牙痒。
李卓苒却问:“你更信哪一种?”
郭禹颉沉默片刻:“我信我爹不会拿孩子做局。”
阿棠眼里闪了一下。
郭禹颉接着道:“但我也信,人被逼到刀口上,未必能选到干净路。”
这句话落下,小佛堂里忽然有了点活人的沉重。
不是谁清白、谁有罪那么简单。
是那一夜火里,许多人可能都只来得及救下眼前那一口气。
婆子端茶进来,见气氛不对,又想退。
沈婉清叫住她:“茶放下。”
婆子小心翼翼放下茶,低声道:“小姐,您脸上有灰。”
沈婉清正烦:“知道。”
婆子犹豫:“左边还有一块,像胡子。”
赵明月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沈婉清闭眼。
她本来想发火,可所有人都绷了太久,这一声笑反倒让人缓过来一点。
李卓苒递给她一方帕子。
沈婉清接过,小声道:“多谢。”
赵明月立刻道:“她也有今天。”
沈婉清擦着脸:“郡主若不说话,会更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