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闭嘴,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老奴是怕您露馅。”
沈婉清端起茶,发现自己竟然真没那么抖了。
尚功局里很快出来一个管事,脸上堆笑:“郡主息怒,此事或有误会。”
赵明月道:“误会?那你把账拿出来。”
管事脸上的笑僵住。
就在所有人都盯着赵明月时,薛灯头挑着一担破铜灯,从侧巷慢慢走进尚功局后角门。
那担子旧得厉害,前头几盏破灯叮当乱响,谁看都嫌晦气。
沈婉清眼角余光瞥见,手指一紧。
婆子也看见了,紧张得把茶碗端反,茶水差点倒进袖子。
沈婉清低声:“稳住。”
婆子小声:“小姐,您手也抖。”
沈婉清低头一看。
确实抖。
她把手往桌下一藏:“你看错了。”
婆子不敢拆穿。
后角门处,薛灯头被拦住。
守角门的是个瘦高太监,眼皮耷拉着,看人像看死物。
“今日不收废灯。”
薛灯头赔笑:“午前回炉,丁炉旧规。”
瘦高太监眼神一变。
他伸手去翻担子。
沈婉清心口一下提起来。
赵明月在正门忽然抽出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门柱上。
“你们躲什么?账呢!”
正门所有人都被那一鞭吸过去。
瘦高太监也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薛灯头把木盒从破灯底下滑进门槛内侧。
门内有只手伸出来,接走了。
沈婉清看见那只手。
手背有烫疤,像被铜水溅过。
她立刻记住。
薛灯头却没走。
他继续弯着腰,同瘦高太监磨:“公公,真是旧规。收不收,您给句话。”
瘦高太监烦了:“滚。”
薛灯头像真被骂怕,挑着担子退出来。
沈婉清刚松一口气,忽然发现薛灯头的左肩在抖。
不是冷。
是疼。
他担子后头那盏破灯上,多了一点血。
婆子也看见了:“小姐……”
“别动。”沈婉清咬牙,“他不让我们动。”
赵明月那边还在闹。
管事被她逼得额头冒汗,最后只好拿出一册用料流水给她看。
赵明月随手翻了两页,根本看不懂。
但她翻得很有气势。
“这字谁写的?丑成这样也敢入册?”
管事脸都绿了:“郡主,这是尚功局正册。”
“正册就不能丑?”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沈婉清差点也笑。
然后她看见后角门内走出一个小火工。
小火工手里捧着一只空木盒。
盒盖内侧,被人用炭灰抹了一道。
那道炭灰像是随手蹭的,可沈婉清看清了。
是一个“七”。
灯胆回炉了。
而且有人知道他们在看。
沈婉清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赵明月那边像算准时间,鞭子一收:“今日先这样。若查不明白,本郡主明日再来。”
管事差点当场跪谢她明日再来。
赵明月转身时,正好同沈婉清隔街对上一眼。
她挑了挑眉,意思很明白:看见没有,本郡主闹得不错吧。
沈婉清本来想装没看见。
可她想起方才那只接走木盒的烫疤手,心口还沉着,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赵明月反倒愣住。
她像没想到沈婉清真会认她这份功,脚步都顿了一瞬。
婆子低声道:“郡主是不是被您吓着了?”
沈婉清道:“她胆子没这么小。”
可她自己说完,唇边也松了一点。
这一点松,很快又被后角门那点血压了回去。
回到沈府时,薛灯头还没回来。
阿棠一直守在门口。
看见沈婉清和赵明月,他第一句不是问灯胆,而是问:“薛灯头呢?”
沈婉清没答。
阿棠脸色一点点白了。
就在这时,福伯从后巷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破灯片。
“公子,后角门有人丢出来的。”
破灯片上刻着一行细字。
“丁炉已开,收灯者,邱。”
阿棠猛地抬头。
郭禹颉也终于变了脸色。
邱。
净衣局旧库里,那个留下来唱完哑戏的邱内侍。
邱字一出来,阿棠先慌了。
“不可能。”
他说得太快,像慢一点这两个字就站不住。
赵明月看他:“你认识邱内侍?”
阿棠嘴唇发白:“净衣局那夜,他留下来挡人。他若是收灯人,那他……”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
若邱内侍是收灯人,那他救人、拖延、留下来唱完那出哑戏,究竟是赎罪,还是继续做局?
小佛堂里没人急着下结论。
这几夜他们已经吃够了“一个名字就定罪”的亏。
郭禹颉把破灯片放到灯下:“这个邱字,未必是邱内侍。”
阿棠像抓住一根绳:“对,宫里姓邱的不止他一个。”
赵明月道:“你别急着替人开脱。”
李卓苒轻声道:“也别急着替人定罪。”
赵明月看她一眼,没反驳。
福伯低声道:“薛灯头还没回来。”
这句话比“邱”更沉。
沈婉清想起尚功局后角门那一点血,心里不太舒服。她从前见不得脏东西,只觉得晦气,如今看见血,第一反应竟是那人还能不能走。
她觉得自己确实变了。
变得有点麻烦。
郭禹颉问:“后角门还有别的东西吗?”
福伯摇头:“只有灯片。送出来的是个卖炭小童,问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有人给他两文钱,让他丢到沈府后巷。”
“两文。”郭禹颉轻轻重复。
李卓苒抬眼:“旧铜钱?”
福伯取出那两文钱。
一枚寻常,一枚孔边有极浅划痕。
不是“宁”字。
是半个“晏”。
阿棠呼吸一乱。
赵明月骂道:“他们就不能写完整吗?半个半个地给,显得自己很会藏?”
沈婉清低声道:“完整的东西容易死人。”
赵明月看她。
沈婉清也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她从前会说的。
郭禹颉把两枚钱分开放:“宁钱在白石巷,晏钱从尚功局出来。两枚钱不是一套,是两条路。”
“阿宁走灯油线。”李卓苒道。
“晏走尚功局册线。”郭禹颉接上。
阿棠喃喃:“那邱呢?”
没人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婆子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小姐,门外有人送来一件破棉袄。”
沈婉清心口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