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冷，也是真怕。
婆子端来一碗热汤，老匠人两手捧着，先吹三口，才小小喝了一口。赵明月看得烦：“你能不能快点？”
老匠人抬头：“郡主若被尚功局追了二十年，喝汤也快不了。”
屋里一下静了。
郭禹颉问：“你是谁？”
“薛平。”老匠人道，“从前在尚功局丁炉打下手。宫里人嫌叫名字麻烦，都叫我薛灯头。”
阿棠猛地抬头：“薛灯头？”
老匠人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浑，却仍准：“你娘是曹小？”
阿棠手一抖。
汤碗险些翻。
李卓苒伸手按住阿棠肩膀。
郭禹颉声音沉下来：“你认识曹氏？”
薛灯头把汤碗放下：“丁炉里谁不认识她？她当年替人洗过一盏不该洗的灯。”
阿棠眼睛瞬间红了：“我娘不是偷东西。”
“不是。”薛灯头道，“她是看见了灯胆里的乳名。”
这句话落下，阿棠整个人像被定住。
他从昨夜到现在，其实哭过好几回。
可这一回不一样。
前几回是旧痛被撕开，是恨，是委屈，是终于有人承认他娘不是平白死的。这一回却像有人把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掀了：曹氏不是误撞旧案，她是真的看见了最要命的东西。
沈婉清想安慰他，话到嘴边又觉得虚。
她从没死过娘，也没在宫墙根下挨过冬天，凭什么说“别难过”。
最后她只把一碟没动过的点心推到阿棠手边。
阿棠低头看见，愣了一下。
赵明月道：“吃。你哭起来太费劲，补点。”
阿棠原本眼泪都到眼眶了，硬是被这句堵住。
他拿起一块，没吃，只攥在手里。
沈婉清忍不住问：“什么乳名？”
薛灯头却不答，转而看向郭禹颉：“灯胆呢？”
赵明月冷冷道：“你还挺会要东西。”
“午前不回炉，尚功局就能报失。”薛灯头苦笑，“你们若不还，沈府今日午后就会被查。查宫灯，比查孩子容易多了。”
郭禹颉没有把灯胆给他。
“你要拿回去毁证？”
薛灯头摆手：“毁不了。丁炉的东西有两份，一份实物，一份炉册。灯胆回去，炉册才会开。”
李卓苒听懂了：“所以要让它回去，才能看到谁来收。”
薛灯头点头。
赵明月骂了一声：“你们宫里办事真缺德。东西不回，能栽赃；东西回了，又能钓人。”
薛灯头端着汤碗，小声道：“郡主骂得对。”
赵明月一时没话了。
阿棠盯着他：“我娘当年看见的乳名，是不是阿宁？”
薛灯头沉默。
阿棠往前一步：“说！”
“不是。”
阿棠脸色白了。
薛灯头道：“你娘看见的是两个字。一个是宁，一个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得弯下腰。
赵明月烦躁：“你别这时候断。”
薛灯头咳了半天，摆手：“不是我不说，是我也没看全。当年灯胆被人夺走，我只看见第二个字上半截，像个日，又像个门。”
沈婉清低声道：“晏？”
薛灯头看她：“可能是。”
屋里没人再催。
因为这一个“可能”，已经够重了。
郭禹颉把灯胆放入一只旧木盒，递给薛灯头。
薛灯头没接，先看李卓苒。
李卓苒问：“看我做什么？”
“这东西进宫，沈府必有人跟，跟的人最好不是郭公子。”薛灯头道，“丁炉的人怕会算账的男人，却不防会买脂粉的小姐。”
沈婉清脸一黑：“我怎么又要买东西？”
赵明月笑出声：“因为你买得像。”
沈婉清瞪她。
李卓苒却道：“这次不让沈小姐去。”
沈婉清刚要松口气，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明显，于是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茶已经凉了。
她被冷茶激得眉心一皱。
赵明月看见，偏要问：“沈小姐不是不怕吗？”
沈婉清道：“我怕的是冷茶。”
薛灯头捧着空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哑，也很短，像一个被追了二十年的人，难得看见几个年轻人在刀口上还会拌嘴。
他笑完立刻低下头，像怕这点笑也犯忌讳。
众人看她。
李卓苒看向赵明月：“让郡主去。”
赵明月一怔：“我？你们刚才还说我显眼。”
“这次要的就是显眼。”李卓苒道，“郡主去尚功局门前闹一场，说府里丢了旧帘，要查是谁偷了你的车帘角。所有人都会看你，就没人看灯胆怎么回炉。”
赵明月慢慢笑了。
“这个我会。”
薛灯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抱起木盒。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阿棠。
“你娘临死前，让我若见着你，就说一句。”
阿棠呼吸一停。
“她说，小梨核也能长树。”
阿棠站在原地，眼泪一下砸下来。
薛灯头不敢再看，匆匆出了门。
而沈府外头，尚功局午前的钟声，已经远远响了第一下。
赵明月闹事，很有天分。
她刚到尚功局门口，鞭子还没抽出来，守门的小吏已经腿软了一半。
“郡主，尚功局是内造衙门，外人不得擅入。”
赵明月冷笑：“我擅入了吗？我站门口骂你们，也算入？”
小吏张了张嘴，没敢接。
沈婉清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低头喝茶，喝一口，苦得皱一下眉。
婆子小声道：“小姐，茶凉了。”
“我知道。”沈婉清道，“我只是没想到尚功局门口的茶这么难喝。”
婆子看了看对面杀气腾腾的赵明月，又看了看自家小姐，觉得这一上午真是很长见识。
赵明月已经把郡主府旧帘角拍到小吏脸前。
“我车帘少了一块，昨夜又有人拿宫车帘线做局。你们尚功局管供造，车帘用料总认得吧？今日不给我查，我就去宫门口问问，是不是如今谁都能借我的东西干脏事。”
她声音不小。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多了。
看热闹这件事，京城百姓向来不输任何人。
茶摊老板端着壶，连茶都忘了续，伸长脖子往对面看。
沈婉清敲了敲桌。
老板回神：“姑娘还添茶？”
“添。”
老板刚倒半盏，又忍不住看赵明月。
沈婉清忍无可忍：“你若再看，茶钱减半。”
老板立刻把壶嘴摆正。
婆子小声道：“小姐，您现在也很像来闹事的。”
沈婉清瞥她：“你今日话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