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除了昏聩无能的皇帝,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位九五之尊愿意让自己妃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歌舞的。
但萧承朔却默认了。
他没出声,脑海里想起了那日在静思园的场景。
奇怪的曲子,豪迈的歌词,竟然让萧承朔有些怀念。
“罢了,今日家宴,不比寻常。”
“既然孟贵人愿意献曲,那诸位倒是有耳福了。”
孟瑶闻言傻眼,她也就那么随口一说。
只要皇帝训斥,她立马就踩着台阶下来。
结果出人意料,萧承朔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是将其高高架起。
孟瑶:不是,你真让我去唱跳啊?你皇帝的颜面呢?
“咳咳……既然陛下不嫌弃,那臣妾便唱一段吧。”
话已经说出去了,孟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挺着。
来到大殿中央,原本在献舞的宫娥纷纷后退,给孟瑶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决定演唱一首《刀剑如梦》。
“我哭,泪洒心中,悲与欢苍天捉弄。”
声音出来那一刻,孟瑶愣了,她的嗓音不算好,平时说话还总是懒洋洋的,可这一句出来,声音竟沉了不少。
一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没来大周之前,也没少和人去KTV,可现在自己面对的却不是当初的那帮同学、同事,而是应该出现在课本上的古人。
这让她有些放不开。
不过等唱到“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的时候,她忽然通透了,只觉得胸中一股浊气被释放了出来。
她声音高亢,状似疯癫。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
“……”
“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整个凤仪宫的人都愣住了。
萧承朔手搭在酒杯上,整个人向前倾,眯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殿中央的那个女人。
他听过孟瑶唱歌,就在封印的那天,她对着天喊了几句。
唱的是什么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怪,但又怪的好听。
今天孟瑶又唱起了另一首,和那天的不一样,但都透着一股洒脱。
赵清漪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身为皇后,她想听什么没有?
别说那些正统正乐的雅,与此时欢聚的宴。
就算是市井传唱的俗和西域外族传进来的胡,只要她开口,自然有下面人去找来唱给自己听。
可寻遍这雅宴俗胡,她也从没听过孟瑶这样的曲子。
不讲韵脚,不讲平仄,甚至可以说不讲章法,只是一味的把悲欢讲出来。
除了帝后二人,其他的妃嫔大都虎着脸。
不是孟瑶唱的难听,恰恰相反,孟瑶唱的太好听了。
她们中的大多人原本就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只以为孟瑶如教坊司的女人这般不知廉耻,竟然当众媚上,皇帝即便再宠爱于她,皇后娘娘怕是也要出手立规矩。
可现在歌唱了一半,皇后娘娘明显也是爱听的紧。
这就让她们心生怨怼。
不过孟瑶就算知道了也不怕,一个个不过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有本事先出来再说。
“谁与我生死与共。”
等到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孟瑶双手垂在身侧,胸口微微起伏,这大冷的天,她却额头冒汗。
全场鸦雀无声。
赵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家听过一个塞外来的乐师演奏的曲子。
自那以后,她满脑子都是黄沙大漠,铁马冰河。
可惜母亲却告诉她,皇后需要端庄优雅,不能去那种苦寒之地。
哪个少女不怀春?可她的春还没开花发芽,就被悄无声息的掐断了。
后来她进了宫,当了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再也没有提过幼时的梦。
“好。”
赵清漪开口。
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楚。
她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又说了第二遍“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除了萧承朔,其余人等纷纷拍手附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上前来。”
孟瑶行礼后走了过去。
萧承朔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这曲,叫什么名字?”
孟瑶想了想,打算实话实说。
“回陛下。这歌名叫《刀剑如梦》。”
“刀剑如梦?”
萧承朔重复了一遍。
“曲终恍若大梦初醒,只剩洒脱余韵不散。”
“不得不说,这曲倒是符合你的性子。”
说完,萧承朔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似乎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赵清漪在一旁看着。
“孟贵人唱得不错,方才你说擅长歌舞,本宫还以为是戏谑之言,没想到是小看你了。”
她语气轻快,看起来对刚才的表演十分满意。
孟瑶连忙摆手。
“娘娘谬赞了,臣妾都是瞎唱的。”
赵清漪伸手冲她点了点。
“瞎唱能唱成这样,那认真唱该是什么样?”
孟瑶不敢再接话,生怕皇后娘娘让她再来一个。
至此,这场皇家家宴的气氛变了。
孟瑶从最初时被调侃的对象,变成了别人眼中的钉子。
萧承朔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插手后宫的事,因为他相信皇后。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等到筵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妃嫔们依次告退,不少人眼巴巴的瞧着萧承朔,幻想着皇帝今晚能去自己宫里。
孟瑶走在最后,刚要出殿门,赵清漪叫住了她。
“孟贵人。”
孟瑶回头。
“你那首歌……”赵清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头把词抄一份给本宫。”
孟瑶愣神,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随即应了下来。
“是,臣妾回去便写下来送到娘娘宫里。”
凤仪宫外。
孟瑶上了步辇,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还以为今夜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好在有惊无险。
凤仪宫内。
梳洗完毕的赵清漪哼着刚刚听来的歌曲。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萧承朔听到后嗤笑,他坐在案几边上,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边是蘸了墨的毛笔。
“陛下怎么不下笔?”
赵清漪好奇。
“朕忽然想起那日在静思园时,孟瑶曾唱的另外一首歌。”
萧承朔微笑着。
赵清漪闻言来了兴趣,又追问起来。
“哦?看不出来孟贵人还是个大才。”
“陛下快给臣妾学学。”
萧承朔仰着下巴,努力回忆了半天,也只想起来一句“愿盛世长明”。
赵清漪沉默了。
“盛世长明……”
“朕做了十九年的皇帝,这个词并不少见,可从孟瑶嘴里唱出来又是另一番味道。”
萧承朔起身来到窗前,任由冷风吹着他的脸。
两人就这样待着。
一个看着窗外。
一个看他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