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敬宗骂完,余怒未消,端起茶盏就灌了一大口。
暖阁里好一阵安静。
张破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辩解,周望舒低着头,看似在研究面前的舆图,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唯有萧承朔面色平常,把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怎么,都哑巴了?”
没人接话。
“宁边丢了,定远府危在旦夕。”
萧承朔不紧不慢的说着。
“今天叫你们来,是议事的,这议到一半就吵起来了,像话吗?”
程敬宗站了起来,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却被赵崇简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怎么,程卿是有什么章程?”
程敬宗刚被赵崇简按回去,又被萧承朔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挑起了情绪。
“臣是有话说。”
他起身拱手。
“按道理,臣乃礼部尚书,这招抚两个字最不该由臣提起。”
“可臣也不是糊涂人,正如周大人所言,打仗是要银子的,这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要从百姓身上加征?”
“臣不主张低头,但也要量力而行,如今白灾刚过,百姓吃穿尚不能自持,若朝廷还要一味加征,岂不是陷百姓于水火?”
萧承朔听完,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
这老家伙虽说脾气坏,却也是一心为了朝廷。
“赵阁老,你说呢?”
萧承朔直指赵崇简。
这家伙明白,自己不说话不行了。
“咳咳,我朝确有招抚的先例,前景元年间,西南蛮夷叛乱,朝廷打了五年,却因地势问题,始终未立寸功。”
“最后朝廷派人招抚,以赐土司印、许其世袭的条件,这才换来了西南几十年的太平。”
眼看大家都有招安的意思,张破虏急了。
没法不着急啊,一旦沈毅真的被招抚,那这个耻辱,自己这辈子就洗不掉了。
“那是西南蛮夷,这是沈毅,两者怎可同日而语?”
周望舒笑笑,面含讥讽的说道。
“怎么,西南蛮夷是逆贼,这沈毅就不是逆贼了?”
“放屁。”
张破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毅打的是为长信侯伸冤的旗号,他反的是朝廷,是陛下!西南蛮夷呢?不过是想要朝廷放弃他那一亩三分地罢了,两者怎可混为一谈?”
“更何况,朝廷若是去招抚沈毅,那岂不是等于告诉天下人,只要你闹的够大,朝廷就会低头?”
周望舒摇头,看样子很不赞同张破虏的话。
“招抚不是低头,是换一种方式解决问题。”
“朝廷可以招抚,但条件也不是任他沈毅随便提的。至于沈毅接不接受,那就是他的事了。”
“他若不接,那朝廷再打,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张破虏冷哼。
“放你娘的屁。”
“一旦朝廷下了招抚,沈毅那边只会觉得朝廷怕了,到时你让前线的将士们怎么想?”
周望舒:诶?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张破虏:人身攻击算什么,你再废话,老子还要攻击你人身呢。
此时的周望舒态度也强硬起来。
“前线的将士们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你张大人,你打了三年,照你现在的打法,什么时候能打赢?”
张破虏喉咙动了动,没接上话。
没辙,这厮一直往自己伤口上撒盐。
赵崇简一直没有表态,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性的神像,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萧承朔轻咳两声,所有人都闭了嘴,将目光投向天子。
“招抚也好,打下去也罢,朕想问问你们,谁能担此大任?”
“臣愿前往。”
依旧是张破虏率先跳出来,他生怕话题又偏向招抚。
很可惜,他失策了。
萧承朔打从静思园回来,就已经决定要招抚了,最不济也要和谈,这其中固然有银子方面的顾虑,更多的却是对兵部彻底失望了。
他笑着冲张破虏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不管是打是和,总得有个备选的方案。”
“张卿,回去拟个章程出来,若是打,你们准备怎么打,需要多少花销,需要多少时间,若再让朕失望又该怎么办。”
张破虏叹气,知道陛下这是不相信自己了。
“臣遵旨。”
“程卿,你也拟个折子递上来,若是招抚或和谈,一应事宜该作何准备。”
程敬宗起身拱手。
“臣遵旨。”
交代完毕,萧承朔靠在椅背上挥手。
“赵崇简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三人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开。
“阁老啊,关于招抚,你可有什么看法?”
赵崇简心头一动,暗道果然,陛下也打够了。
方才所有人都在争吵的时候,他看似一言不发,实则一直在观察萧承朔的表情。
“老臣以为,招抚一事若行得通,那利远大于弊。”
“为何?”
赵崇简解释道。
“臣方才仔细算了算,这三年的功夫,户部前后少说拨付了三百万两用在塞北,这个数字臣不敢说全是军费,但至少有七成是花在了云州。”
“三年的时间,花费如此巨大,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沈毅一伙从流窜,变成了攻占城池,依照这样下去,若再打三年呢?再花三百万两?”
赵崇简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其中的利弊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萧承朔听。
萧承朔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是自己被架了起来,一旦认错,那不仅仅是出丑,更是在挖朝廷的根基。
现在好了,孟瑶的话像是给他开辟了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
原来,投降也可以这么大义凛然。
“接着说。”
“是。”
赵崇简端起茶盏,润了润嘴唇。
“臣不是替沈毅说话,臣是在为我大周算一笔账。”
“打,可以,但必须要张尚书立下军令状,一旦事情有变,那就必须换个法子。”
萧承朔抬眼扫向赵崇简,他没有接话题,反倒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认为,谁去招抚最为合适?”
这下可把赵崇简问住了,脑袋里飞速转过无数人名。
“臣以为……平远侯裴镇可用。”
萧承朔嘴角一抽。
“哦?为何?”
赵崇简回道。
“他与长信侯年纪相仿,爵位相同,据说二人私下亦有交情,所以臣以为,裴镇可以前往。”
萧承朔摇头。
“行事孟浪,难堪大用。”
赵崇简明白皇帝没看上裴镇,想了半天又提到吏部左侍郎孟哲,只因他与长信侯是同乡。
萧承朔依旧摇头。
“其人贪财好色,结党钻营,虽与长信侯同乡,却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紧跟着赵崇简接连又说出好几个人名,都被他一一否决。
最终,萧承朔站起身,走到赵崇简身旁,拍了拍他肩膀。
赵崇简立马就要站起,却被萧承朔按住。
“朕觉得,爱卿所言之人,不及爱卿万分之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