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觉得他打的什么算盘,难道不是为长信侯报仇吗?”
萧承朔挑着眉。
“臣妾也曾读过书,听过不少这种人。他们表面上替天行道,实则不过是满足自己的野心罢了。”
孟瑶回答的很干脆,这让萧承朔始料不及。
“那本杂书也算吗?”
没想到萧承朔会突然提及这个,但孟瑶还是很郑重的点点头。
“依臣妾愚见,沈毅若真想替我父鸣冤,那他早就该收手谈判,可他一打就是三年,越打越猛,这已经不是为主讨还公道了。”
“更何况,他应该知道,他每打下一座城,臣妾的处境就危险一分。”
孟瑶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说不上感激,也谈不上埋怨,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萧承朔看着她,良久没有回话。若是把自己比作一个看客,那这大千世界便是他眼中的舞台,所有人都在自己面前表演。
“你倒是想的明白。”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平,没有压迫感。
“皇后说你是聪明人,那你就做好聪明人该做的事。”
孟瑶还想说什么,萧承朔摆手打断。
“宁边县的事,朕心里有数,你去做些吃食来,朕倒是馋你的手艺了。”
吃过饭,萧承朔也没多做停留,披着上大氅便离开了静思园。
孟瑶目送皇帝离开,喃喃自语道:“真好,又活一天。”
路上,他隔着车帘向外吩咐道。
“传户、兵、礼三部尚书,以及内阁赵崇简,到弘文殿来见朕。”
马车没停,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就去传召。
小半个时辰后,弘文殿暖阁里灯火通明。
萧承朔换了常服,在他面前铺着整个云州的舆图。
内阁首辅赵崇简坐在左手第一位,六十一岁,三朝老臣,也是当今皇后的父亲。
从他往下,便是兵部尚书张破虏,五十五岁,边军出身,坐的笔挺。
他们对面也坐着两人,五十二岁的户部尚书周望舒,以及六十岁的礼部尚书程敬宗。
说起这个程敬宗也是有趣,明明身为礼部尚书,却性格火爆,张口闭口问候别人家人。
若论起当朝谁的敌人最多,那非他礼部尚书程敬宗莫属。
见人都到齐了,萧承朔率先开口。
“宁边县的事,都知道了吧?”
“议吧。”
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张破虏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虚汗。
“臣有罪,宁边县守将弃城而逃,臣已下令将其革职查办。”
萧承朔闻言冷笑。
“革职查办?城丢了,人跑了,查办谁?”
张破虏脸色涨红,站着不敢坐。
萧承朔满脸不屑,这帮人的嘴脸,他已经看够了。
“阁老,你来说说。”
听到萧承朔点名,赵崇简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的说道。
“陛下,守将失职自当是严惩,但是眼下要紧的,是接下来怎么走。”
萧承朔差点气笑了:你xx的,你问我呢?我是让你说守将失职的事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面对赵崇简,他好歹还是要给赵清漪一点面子,不能像对待勋戚一样,对待这老家伙。
“怎么走?”
“朕今日叫你们来,议的就是这个。”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周望舒先开口。
“陛下,云州打了三年,一点便宜没占到,反倒是户部,光粮草就砸进去了一百多万两银子。”
“再算上军械损耗,阵亡抚恤,粮草运转,起码不下三百万两,这个窟窿也太大了。”
原本脸色涨红的张破虏,听到周望舒这话,顿时脸色更红了。
在他看来,这厮就差指着鼻子骂自己无能了。
“难不成,你户部是想看着塞北的大军断了粮饷?”
周望舒摆摆手,根本不接这个大帽子。
“姓张的你少吓唬我,军饷我可少过你一文钱?”
说完,周望舒起身冲萧承朔拱手。
“陛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不懂兵法,只知账目,至于打不打,怎么打,还请陛下圣裁。”
萧承朔抿着嘴,眯着眼看向赵崇简。
赵崇简知道,不能再踢皮球了。
他轻咳两声,转头看着张破虏询问。
“张大人,你久在边军,论起军务,比我们几个老头子都熟,你来说说,这仗还能不能打。”
不愧是老狐狸,一开口就是将军!
他表面是在抬举张破虏,实则一句“你来说说”,便把风险轻轻松松转嫁给了对方。
若是张破虏说能打,那将来打输了,都是你的责任。
若他说不能打,那就是你兵部怂了。
里外里都没他这个首辅的责任,反倒是将来打赢了,那他赵崇简最起码也得有个举荐之功。
张破虏深吸一口气,转向萧承朔抱拳。
“陛下,沈毅所部不过两三千人,流窜塞北,并无固定巢穴,更无攻城略地的本钱。”
“至于宁边县失守,不在兵力不足,而是守将无能。若守备得力,凭宁边县的城防,至少能守半月,半月的时间,足够其他府县驰援。”
周望舒不屑,冷哼一声说道。
“说到底还是认罪那一套,现在陛下让你说的是怎么办。”
张破虏脸色由红变青,他强忍着不理对方。
“若陛下允准,臣愿领一万精兵,亲自督师,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必将沈毅所部剿灭。”
周望舒冷笑,张破虏不理自己,自己却不打算放过他。
“张大人,你方才也说了,沈毅所部不过区区两三千人,那本官问你,这仗打了三年,怎么就打成了这副样子?”
“远的不说,就今年,你兵部从我户部要了六十万两银子,我户部可一文钱没少给你吧?可你这仗怎么越打越糊涂了?”
“打仗的事,怎么能用银子来衡量呢?” 张破虏气急败坏。
“不拿银子衡量,拿什么衡量?拿你张大人的空口白牙吗?”周望舒步步紧逼。
张破虏还想争辩,一直没开口的程敬宗说话了。
“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银子,本官问你,是银子重要,还是我大周的体面重要?”
程敬宗的声音高昂,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了这紧张的氛围里。
“程疯子,本官只是把账摆到台面上,至于打不打,怎么打,那都是陛下圣裁。”
周望舒实在不想和这个一根筋交火,索性又将问题推了回去。
“你嘴上没说,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程敬宗一拍桌子骂道。
这可把张破虏高兴坏了,总算是有人替他出头,他连忙附和道。
“程大人言之有理,若堂堂天子向反贼低头,那史书上该怎么写陛下?后人又会怎么看?”
“闭嘴吧你!”程敬宗怒斥。
“归根结底,还不是你这兵部尚书无能,识人不明,这才使得贼寇一步步做大,如今你不思补救,竟还有脸狺狺狂吠?”
骂完,程敬宗还不解气,朝着对方呸了一下。
“呸。”
“若是换成老夫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老夫早就一头撞死在御前,省的天下人耻笑。”